昏黄灯泡轻轻一晃。
镜面蒙着的薄灰,似乎淡了一瞬。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悄悄抬了眼。
中年男人冲出门把手触碰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咔嚓一声细微脆响炸开,男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惊恐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半分都发不出来。细密乌黑的发丝从他接触门板的手背疯狂滋生,顺着手臂、脖颈一路缠绕包裹,不过两息功夫,完整的人影彻底消融,原地只余下一撮新鲜卷曲的黑发,静静嵌在木板缝隙之中。
死寂瞬间吞没整间剃头铺。
卫衣男生双腿骤然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汹涌的泪水糊满脸庞,他死死捂住嘴,只敢漏出细碎呜咽:“没了……真的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身旁短发女人秦岚背脊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后怕,却强压下慌乱,低声呵斥:“小声点,任何多余举动都可能触犯禁忌,我们安分待到天亮才有活路。”
她是闯过一次浅忌副本的老玩家,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副本的残酷,可方才眼前转瞬消散的活人,依旧击碎了她仅存的侥幸。公示出来的四条规则只是冰山一角,这间剃头铺藏着数不清没写明的索命禁令。
唯有沈听妄静静伫立,视野里缠绕店铺各处的灰色细线尽数沸腾,一条条淡灰色隐性禁忌文字层层浮现,独独只有她能够看见:
【隐性禁忌激活:生者妄离,发丝收魂。】
【隐性禁忌叠加:新增落发生灵,碎发藏怨。】
【警告:地面所有旧落发,皆为历届违规者残躯所化。踩踏、捡拾、触碰,将承接前人死亡执念。】
沈听妄眸光微沉,出声提醒,嗓音清冷划破压抑:“不要随意挪动脚步,地板缝隙里遍布落发,一旦触碰就会重蹈刚才那人的覆辙。”
秦岚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斑驳木板,心中一凛,立刻钉在原地分毫不敢挪动,敏锐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生绝不简单:“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只是留意到场景里的异常。”沈听妄没有暴露窥规眼的秘密,淡淡敷衍一句。窥规眼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蚀骨诅咒,绝不能被其他玩家窥探。
两人沉默僵持三分钟,铺内只剩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杂音。
吱——
老旧木门毫无征兆震颤三下,门外传来缓慢、轻柔的叩门声:笃、笃、笃。
副本第一条规则清晰回荡在两人脑海:【午夜零点至六点,本店正常营业,来客必接,不得拒客。】
阴客上门了。
卫衣男生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泪水不停滑落,气音崩溃哭诉:“我们根本不会剃头,开门之后要怎么办?做错事是不是也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消失?”
秦岚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无力:“拒客必死,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开门,寄希望于那名剃头匠NPC会动手操作。”
话音落下,原本如同雕塑般垂首伫立的老匠人缓缓抬头,深陷阴影的脸庞露出一双全无眼白的漆黑空洞眼眸,手中剃刀折射出冷寂微光,他朝着木门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诡异刺骨。
无风自动,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外没有街道夜色,只有浓稠化不开的纯黑虚无,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缓步走入。
是个身着旧式白衬衣的青年,周身萦绕刺骨寒气,皮肤惨白近乎透明,发丝潮湿滴水,落地没有半点脚步声,沉默走到剃头椅上安静落座。
【午夜来客已入店。】
【请店主为来客完成剃头服务。】
【服务中断、失误、怠慢,全员违规。】
冰冷提示音落下,死局彻底锁死。
沈听妄凝视座椅上的白衣青年,视野再次刷新出一层灰色警告:
【特殊禁忌:今夜来客,非生非死。】
【不可为活人剃头,不可为阴人留白。】
【剃头过半抬头,镜替其身。】
活人不能剃,阴魂不能留,眼前来客二者兼具,无论如何操作,都会触碰禁忌。
就在两人束手无策之时,白衣青年缓缓抬起埋低的头颅,发丝下露出一片空白的眼窝,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声音温和却透着死寂寒意:
“师傅,麻烦把头发剃短一点。”
“明天一早,我就要下葬了。”
下葬二字落下,店内温度骤降数度。
卫衣男生吓得心神俱裂,下意识往后猛退一步,鞋底狠狠蹭过地板缝隙里一撮乌黑落发。
细微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铺内无比刺耳。
沈听妄瞳孔骤缩,脱口急喝:“别动!”
为时已晚。
那缕被触碰的落发瞬间活了过来,如同无数细小黑蛇,飞速缠上男生脚踝,顺着皮肉疯狂向上攀爬。
撕心裂肺的尖叫骤然炸开,可仅仅一秒,声音戛然而止。黑色发丝密密麻麻包裹住男生全身,顷刻之间,人影彻底消融,原地又多出一撮带着微弱温热的崭新碎发。
铺内如今,只剩沈听妄与秦岚两人。
距离六个小时的生存时限,才仅仅过去二十分钟。
秦岚浑身被冷汗浸透,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盯着地面新增的黑发,声音干涩沙哑:“……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头顶昏黄灯泡再次轻轻摇晃,镜面蒙尘的深处,那道藏匿许久的倒影,又悄悄往上抬了一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