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内死寂沉沉,方才两个活人接连消散的画面死死钉在秦岚脑海里,她后背冷汗浸透衣衫,浑身肌肉绷得发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脚下木板稍有挪动,蹭到那些藏在缝隙里、由亡魂化成的落发。
沈听妄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分两路,一边盯着端坐剃头椅上、自称次日下葬的白衣青年,一边余光死死锁住那面蒙尘铜镜。
视野里成片的灰色禁忌细线不停翻涌,新的提示不断浮现在她眼前:
【隐性禁忌:不可与阴客对视超过三息。】
【隐性禁忌:剃头匠不会主动出手相助,所有服务必须由玩家完成。】
【高危警示:镜中倒影拥有独立意识,持续觊觎活人身躯。】
秦岚缓了许久,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侧过身压低声音凑到沈听妄身侧:“我闯过一场浅忌副本,规则陷阱我多少懂一点。这阴客必须剃头,可我们没人会手艺,一旦下手出错,下场和刚才两个人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沈听妄,暗藏试探,“你总能提前察觉到危险,有没有办法避开死局?”
沈听妄没有立刻作答。
白衣青年安静坐在椅子上,空白无瞳的双眼直直朝着前方,明明没有聚焦,却仿佛能将店内每一个活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周身的寒气越来越重,水汽顺着衣摆滴落,在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水渍落地的瞬间,竟长出几根细碎黑发。
“不能对视,不能失误,也不能拒绝。”沈听妄低声拆解死局,“公示规则只说禁止剃头时抬头看镜子,没说剃头过程中要如何把控分寸。他是非生非死的存在,头发不能剃光,也不能留长,分寸差一丝,就是违规。”
秦岚脸色一白:“分寸?我们根本拿捏不住。”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门外再度传来三声轻叩,笃、笃、笃,节奏和方才一模一样,冰冷机械提示音同步响起:
【第二位午夜来客抵达,拒客全员抹杀。】
两人心头一沉,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老匠人依旧垂手立在布帘旁,没有任何动作,仿佛门外的来客与他毫无干系。秦岚咬了咬牙,打算移步去开门,刚迈出半只脚,沈听妄立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别过去。”沈听妄目光落在地面蔓延的水渍黑发上,灰色文字骤然亮起,“开门要跨过整片落发区域,抬脚必触碰禁忌。”
秦岚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从自己脚下到木门的整条通路,木板缝隙密密麻麻铺满黑色发丝,根本没有落脚的空隙。进退两难,前路后路全是索命陷阱。
椅子上的白衣青年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浸在冰水之中:“两位师傅迟迟不动手,是不愿替我剃头吗?若是怠慢了我,后面来的客人,可是会生气的。”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沈听妄眼角余光瞥见铜镜产生异动。
原本灰蒙蒙的镜面,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店内景象,一道模糊人形站在镜中,身形轮廓和她自己分毫不差,唯独脖颈缠绕着层层黑发,正一点点抬起手,模仿她此刻拉着秦岚的动作。
【警告!镜中倒影模仿度提升,持续对视将触发替换禁忌!】
沈听妄猛地收回视线,心脏骤然紧缩。原来那道藏在镜子里的东西,一直在模仿活人的一举一动,只要模仿完全重合,本体就会被关进镜中永世循环,倒影取而代之留在副本。
秦岚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扫向铜镜,只看见一片模糊灰雾,什么异样都察觉不到,只觉得镜子深处透着刺骨寒意,本能地移开目光:“那面镜子不对劲,绝对不能多看。”
“不止镜子。”沈听妄缓缓开口,抛出一个更阴冷的猜测,“这间铺子里所有的死亡陷阱,根源从来不是阴客、落发或是老匠人。”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两撮刚刚死去之人化成的黑发,“是历代被困在这里的玩家,他们违规身死之后,身躯被拆解成发丝,执念融进镜子,最后变成规则的一部分,反过来猎杀新来的活人。”
秦岚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也就是说,现在想要杀死她们的诡异,曾经和她们一样,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人心滋生怨恨,怨恨化作杀局,比起虚无缥缈的鬼怪,同类残留的恶意才最恐怖。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笃笃笃连续不断,像是门外的来客已经失去耐心。机械提示音再次警告,声调冷硬加重:
【超时未接待来客,倒计时三十秒,倒计时结束直接触发全员抹杀。】
三十秒转瞬即逝,开门是死,不给白衣青年剃头也是死。
秦岚眼底闪过一丝阴暗算计,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冷静自持的沈听妄,心中生出歹念。沈听妄总能提前发现禁忌,她身上一定有保命的特殊能力,如果让沈听妄独自上前接待两位阴客,自己躲在后方,存活率会高出数倍。
她不动声色地往沈听妄身后缩了半步,假意慌张示弱:“我胆子太小,一靠近阴人就浑身僵硬,根本没法动手,只能靠你了。”
沈听妄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勾起一点冷意。窥规眼不仅能看见禁忌,也能模糊捕捉人心底翻涌的负面执念,此刻秦岚心底的算计、自私、牺牲他人自保的念头,化作一团灰雾缠在她肩头,清晰展露在沈听妄眼中。
副本里不止副本规则会杀人,同行之人的私心,同样是致命死规。
“一起过去。”沈听妄没有给她独善其身的机会,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两个人配合才能把控剃头分寸,单独一人失误概率翻倍,你想拿我的命换自己的活路,最后只会一同触发禁忌。”
秦岚心思被戳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强行压下,只能点头附和。
倒计时仅剩十秒,门外的叩门声几乎要震碎木门。
沈听妄侧身避开地面大片落发,踩着仅存一小块干净木板挪到剃头椅侧边,秦岚紧随其后,全程死死低着头,不敢瞟向铜镜,也不敢和白衣青年空白的双眼对视。
老匠人手中的剃刀静静搁置在一旁木台,冰凉的金属反光落在两人眼底。
白衣青年微微歪头,盯着递向剃刀的沈听妄,轻声说道:
“动手吧,记得别抬头。不然,镜子里的那个你,会很喜欢取代你。”
头顶灯泡剧烈摇晃,镜面灰雾散开大半,镜中与沈听妄一模一样的人影,缓缓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