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任务被提前终止。
队伍撤出废井区时,没有人说话。灰雾被关在石门后,仍然不时传来低低的撞响。
记录板上,低风险三个字被划掉,换成了待复查。
路恩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轻松。
旧井差点出事,不是因为没人按流程做。
恰恰相反。
他们每一步都按了流程。
可流程把他们带向了更危险的地方。
回到学院后,宿舍里有人问他旧井任务怎么样。
路恩只说:“出了点问题。”
那人笑了一声:“低风险都能出问题?你们这队也够倒霉。”
路恩没有解释。
他知道自己就算说了,对方也未必听得懂。或者说,不是不懂,而是不愿意相信。
低风险任务就是低风险,标准流程就是标准流程。
如果连这些都能错,那很多人赖以安心的东西都会变得不稳。
路恩以前也是这样的人。
他宁愿相信自己废,也不敢相信标准法可能不适合自己。
因为前者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后者太大。
当天夜里,他回到宿舍,没有休息。
采样箱放在桌边,里面那本标准修炼法手抄本还夹着。他翻到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看见自己昨晚画的那道细线。
贴脉下行。
骨缝承接。
标准法写得很顺。
就像旧井记录写得很顺。
可旧井现场真正出问题的地方,不是最亮的锚钉,而是更早一点的旧线。
那么他第三步慢半拍,会不会也不是第三步本身的问题?
路恩闭上眼,回想训练时的感觉。
第一步,气息入身。
第二步,压入经线。
第二步末尾,气息会按标准要求直直往下沉,去接第三步的骨缝。
每次就在下沉前,身体深处会有一点极轻的刺痛。
以前他以为那是失败的前兆。
现在想,那也许是更早的提醒。
错路从那里开始。
路恩拿起笔,在第二步末尾圈了一下。
如果不直沉呢?
如果像旧井那样,不继续压,而是先让开一点呢?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荒唐。
标准修炼法几十年没变。
他一个第三步都过不去的人,凭什么改?
可旧井里,标准流程也用了十几年。
差点把他们送进去。
他没有立刻运转气息。
先把白天旧井里发生的事,一步步写下来。
左锚发红,不是源头。
标准压制后,异常加剧。
切断前一段旧线,灰雾短暂停住。
这三行写完后,他又在下面写自己的修炼。
第三步迟缓,不一定是源头。
继续硬冲后,气息更乱。
也许要找第三步前一瞬。
两边摆在一起,路恩看了很久。
一个是旧井。
一个是自己的身体。
明明完全不同,却在“慢半拍”和“越压越错”上重合了。
这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个猜测是错的,他只是在给自己的废找借口。
如果是对的,那他过去两个月,可能一直在用最努力的方式,把自己往错路上推。
路恩放下笔,盘膝坐到床上。
他没有急着练第三步。
只练第一步和第二步。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次到第二步末尾,他都停下,去找那一点刺痛。
第四遍时,他终于找到了。
不是第三步。
是第二步结束前半息。
那里像有一道很窄的门,标准法要他直直撞过去。
而他每次,都撞在门框上。
路恩睁开眼,额头全是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不是因为找到答案。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完全没路。
后半夜,路恩试着按标准法运行了一次。
不完整。
他只走到第二步末尾,就停住。
那一瞬间,身体里熟悉的拖拽出现了。以前他会咬牙往下沉,把那点不适当成自己必须克服的弱点。
今晚他没有。
他像看旧井刻线一样,看着那点不适。
它不是墙。
更像一个被摆错方向的门框。
如果直直撞上去,当然会卡。
路恩试着把气息退回来。
只是退半寸,胸口就闷得厉害。标准法要求连续,强行停在中间,本身就是违反常理的事。
他额头冒汗,手指却按住膝盖,没有让气息继续冲下去。
第一次,他没有把失败交给第三步。
他把失败停在了更早的地方。
那一刻,他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条很细的缝。
只是以前一直走错了门。
他又试了两遍。
第一遍停得太早,气息直接散了。
第二遍停得太晚,熟悉的拖拽立刻咬住他,胸口闷得发疼。
这两次都失败。
可失败开始变得不一样。
以前失败是一团乱麻,只剩一个结果:第三步迟缓。
现在失败有了顺序。
太早会散。
太晚会卡。
中间有一道缝。
那道缝很窄,窄到路恩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但它存在。
他把两组记录反复对照。
旧井那里,最明显的是左锚发红。
可真正要处理的是左锚前面的旧线。
自己这里,最明显的是第三步失败。
那真正要看的,会不会是第三步前面的衔接?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甚至有些后怕。
因为过去两个月,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在第三步上加力。教员让他稳,他就更稳;伊诺说他软,他就更硬;记录板说他迟缓,他就拼命想快一点。
可如果问题在第三步之前,那些努力就像旧井里的标准压制。
越认真,越错。
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淡。
路恩看着手抄本上那条被他反复圈出的细线,忽然觉得这本书不再像一套标准答案。
它更像一份说明书。
适合大多数人的说明书。
可对他来说,第三步前那一页,也许印错了。
他过去不是没努力。
他只是一直照着错说明书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