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回去!”
路恩以前只在课本上看过这种现场处理。
书上写得很清楚:外圈稳,井心压,锚点补。三步一套,低阶井区九成波动都能压回去。
这套流程和标准修炼法一样,干净、明确、被无数人验证过。
所以当巡查员动手时,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只有路恩没有。
他看着那道白光,心里冒出一种近乎荒唐的熟悉感。
这太像他每天练第三步了。
明明前面已经开始不对,标准却要求你继续往下压。压得越用力,错得越深。
带队巡查员把手按进中央节点,白光顺着地面刻线扑向井口。
这是标准流程。
井区波动,先稳外圈,再压井心。
所有人都知道。
路恩也知道。
可他看见白光经过第三段刻线时,又慢了半拍。
那半拍让他头皮发麻。
因为它不是在修正错误。
它在把错误压得更深。
左锚亮得更红,井口灰雾不但没有退,反而像被压疼了一样猛地往外翻。
伊诺抬起短杖:“再补一层。”
“别补。”
路恩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诺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路恩盯着井沿左下方那段旧痕,声音有些哑:“问题不在左锚。左锚只是被拖出来的结果。真正慢的是前面那一段。”
“你懂封锁?”伊诺冷笑。
“我不懂封锁。”路恩说,“但我知道,继续按这条路压,只会更错。”
这句话一出,连带队巡查员都皱眉。
一个连标准修炼法第三步都跑不顺的边缘学员,在旧井现场说标准流程错了。
听起来荒唐。
可井口没有给他们嘲笑的时间。
灰雾再次外翻,第二枚锚钉也开始发红。
阿洛德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沉了下来。
他是这次任务中唯一的正式执行者,刚才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看向路恩:“你说前面哪一段?”
路恩心跳很快。
袖口里忽然烫了一下。
像一根针,扎在他手腕内侧。
他没有去看,只抬手指向井沿左下方。
“那里。不是补左锚,先断它前面的旧路。让错劲停一下。”
伊诺怒道:“断错了井压会直接翻出来!”
“不断,现在也会翻。”
路恩说完,自己也觉得手心发凉。
他没有把握。
他只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慢半拍,然后越压越错。
就像他每次第三步失败前,身体里那一瞬间的拖拽。
这一息很短。
对路恩来说,却长得像要把胸口压裂。
他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荒唐。
一个边缘学员,训练成绩垫底,连标准法第三步都跑不顺,却在现场告诉正式巡查员:不要按标准来。
如果判断错了,灰雾翻出来,没人会说他勇敢。
他们只会说,一个废物在关键时候胡乱插嘴。
伊诺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钉回队伍最后。
带队巡查员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有阿洛德还在看井口。
那枚左锚红得越来越深,白线角度一点点偏转,像一根被拧错方向的绳。
路恩掌心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所谓判断不是想清楚以后才说。
有时候,是再不说就来不及。
阿洛德只沉默了一息。
“切左下旧线。”
白光如刀,斜斜切入井沿。
啪。
像一根绷紧的细丝被剪断。
灰雾猛地外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可下一瞬,它没有继续扑出,而是在井沿边打了个转,像突然失去了错误牵引,短暂滞住。
伊诺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带队巡查员也愣住。
阿洛德立刻下令:“稳外圈,别补井心。”
几道白光落下,井口翻涌终于被压回去一些。
没有彻底解决。
但他们活过了这一口气。
路恩站在最后,手腕的灼热慢慢退去。
他看着那段被切开的旧线,脑子里却不是井。
是训练场。
是标准修炼法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间,那条他画在手抄本上的线。
阿洛德下令前,路恩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骂回去的准备。
他能想到所有后果。
伊诺会说他乱来。巡查员会说他不懂流程。任务记录里也许会写:边缘预备生现场干扰判断。
可他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说,灰雾会继续往外翻。
那种感觉太像训练场了。
每次他按标准法硬冲第三步,教员都让他稳住、再压、继续按标准走。可他越压,体内越乱,最后记录板只会写一个迟缓。
旧井现在也是这样。
它不会说话。
只会在刻线上慢半拍。
路恩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唯一比别人多看见的东西。
别人看结果。
他总是在结果出现前,就先被那一下错误硌到。
这曾经让他像废物。
此刻却让他没法闭嘴。
灰雾被重新压回井口后,队伍立刻后撤。
低风险维护任务被提前终止。
记录板上,“外圈稳定”四个字被划掉,换成“待复查”。
路恩跟在队伍最后,采样箱压着肩膀。
伊诺几次回头看他,最后冷声道:“你刚才只是撞对了。”
路恩点头:“可能。”
这个回答让伊诺更不舒服。
阿洛德坐在车厢前方,忽然开口:“撞对一次,也比按错流程走到底强。”
伊诺闭了嘴。
路恩抬头看了阿洛德一眼。
阿洛德没有再说话,只把旧井现场记录交给随行记录员。
任务会怎么写,路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那种慢半拍的感觉,越来越清楚。
如果旧井里的标准流程会把错压得更深。
那他每天硬冲第三步,是不是也一直在把自己推向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