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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23 08:27:21

宁欣荣跪于青石阶前,霜色衣襟浸透夜露,灯笼血光映得少年眉目如刻,十六载光阴凝作脊背一柄瘦竹。

“王妃要的是会伺候人的。”管事秋嬷嬷捏起他下颌,蔻丹几乎掐进皮肉,“记住,你如今是贱籍,生杀大权都在王妃手中,连你这条命,也不过是王妃案头随时可弃的一块垫脚棉。”

尖利的指甲刮过他颧骨,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宁欣荣垂着睫,长鸦羽似的眼睫掩去眸底最后一点星子。

脊骨像是被霜雪压得弯了寸分,却没真的折下去。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像旁的新进府侍从那样瑟缩发抖,只微微俯首,哑声应了句“奴才谨记”,声线清得像山涧冻住的冰棱,半点波澜也无。

秋嬷嬷见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多添了几分戒心,将一身青色粗布麻衣狠狠掼在他怀里:“算你识相,今夜就先去柴房候着。天明时分就去小厨房候着烧火劈柴,什么时候磨出了伺候人的性子,什么时候再到王妃跟当差。”

他垂眸应诺,指节攥得发白。

三日前医馆外,母亲攥着最后半吊铜钱咳嗽不止,七岁幼弟攥着他衣角哭得喘不过气。药铺掌柜的算盘声与父亲临终气音在耳畔重叠:“荣儿……活下去……”

宁欣荣望见雕花窗外飘起的细雪,母亲咳血的帕子、弟弟们冻得通红的手掌、药铺掌柜甩来的欠条,在雪幕中纷飞如蝶。

他阖眼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

云宴堂——

暖阁里拢着沉水香的淡烟,鎏金三足博山炉里炭火烧得温温的,将冬日刺骨的寒冷都驱得干干净净。

秦晚晴斜倚在铺着软绒的临窗大炕上,银纹绣百蝶穿花的大袖襦裙松松垮垮坠在肩头,小腹处微微隆起,将那松松的衣料撑出一道柔和的圆弧。

她一套鎏金累丝点翠的头面只挑了几样素净的戴着,指尖捏着羊脂玉的小勺,慢悠悠舀起碗里炖得糯软的燕窝,琥珀色的蜜枣浮在雪似的燕盏上,甜香顺着热气漫得满室都是。

秋嬷嬷躬身立在炕边,手里捧着描金缠枝的汤盅盖,垂着眉眼回话:“王妃,今儿新进府的那个地坤,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了。”

秦晚晴的动作顿了顿,眼尾带着慵倦,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就是你昨儿跟我提的那个?确定是地坤?”

秋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确认的郑重,“娘娘放心,奴婢当年在宫里管过三年小选的名册,辨地坤的体征从没出过岔子——那孩子后颈的浅红印子是地坤独有的信痕,只是生在乡野人家,一家子愚昧不通,没人晓得这桩异处,平白将他当了寻常的男儿郎养了十六年。”

她怕王妃不信,又连忙补了句:“奴婢亲自捏过他的骨,脉息也探过,半分错不了!真真正正的地坤,不是旁人糊弄过来的冒牌货。奴婢旁敲侧击地打探过,他连地坤最基础的发情期预兆都有了,只是乡下人愚昧,只当是冬日里偶感风寒,浑浑噩噩就熬过去了。”

窗外细碎的雪粒打在明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秦晚晴低头抿了一口甜润的燕窝汤,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熨得胸腹间一片妥帖。

她纤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隆起的小腹,唇畔勾出一缕极淡的笑意:“既是个干净的,就按着先前的安排磨磨他的性子。咱们诚亲王府的世子也年满十八了,正需要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来跟前贴身伺候呢。本宫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也得帮他张罗张罗不是吗?”

“娘娘当真是慈母心肠,奴婢省得,定会好生教导他。”秋嬷嬷连忙笑道,“这半月我会教他府里的规矩,怎么磨墨、怎么整理兵书、怎么在世子熬夜看书时悄无声息递上暖汤,都一点点抠透了,绝不会像之前那些毛手毛脚的一样惹世子厌烦。”

“嗯,嬷嬷为这事儿辛苦奔波了这么多天,先下去歇着吧,本宫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

秋嬷嬷躬身谢恩退下,暖阁的隔扇刚轻轻合上,立在屏风后的侍女晚翠便移步上前,手里捧着一方织锦软垫小心翼翼垫在秦晚晴的腰后。炉中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将她眉眼间那点看似温善的笑意晕得淡了几分。

“娘娘,”晚翠声音压得极轻,指尖替她拂过落至肩前的一缕碎发,“王爷前几日还捎信回府,说边境战事已了,年前便能返京,咱们这般骤然将一个乡野出身的地坤塞到世子身边,万一王爷起疑……”

秦晚晴指尖的羊脂玉勺轻轻磕在白瓷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抬眼望向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眸底漫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色:“起疑?本宫这个当母亲的,按照皇室旧例为世子安排一个通房,便是贵太妃来了也说不得什么。”

她抬手轻抚小腹,语气缓了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本宫这腹中的孩子,尚不知是男是女,是天乾、中庸还是地坤,他陈弘济是天之骄子,太妃、王爷都把他当眼珠子护着,若是再找到一门好姻亲,我们母子还能有出头之日?”

“这个地坤……出身寒门,又有老子娘和弟弟,这般的人,才好拿捏。”秦晚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等他与世子生了情愫,便是我安在世子身边最妥帖的一根线,既能替我看住他的行踪,又能断了那些世家塞人进来的念头,一举两得。”

此刻柴房的漏风窗棂边,宁欣荣正抱着那身粗布麻衣靠墙而立。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墙角放一床打着三四个补丁的薄棉被,夜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刮得他露在衣外的手腕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用帕子包着的干硬麦饼,那是进府前他大伯母偷偷塞在他怀里的,就着落在唇边的碎雪慢慢嚼着,麦粉的粗粝涩得他喉咙发紧,却没敢多喝一口飘进窗的雪水——母亲说过,穷人家的身子金贵,病不起。

后颈那片自幼便有的浅红信痕忽然泛起一阵极淡的热意,像有细小的蚁虫在轻轻爬动,他想起前几日入夜时浑身发烫、全身乏力的异样……村里老郎中说他只是寒邪侵体,他垂着眼,将那点莫名的疑虑硬生生按回心底。

眼下他连母亲的药钱、弟弟的吃食都要靠着王府的月例钱撑着,哪能分心去探究自己身体的隐秘。

他弯腰拾起墙角的斧头,拎起一旁的枯木柴,刀刃落下的脆响在空荡的柴房里回荡。

霜雪透过窗纸的缝隙落在他眉骨上,凉得他神智愈发清醒。他知道,秋嬷嬷要磨的从来不是他劈柴烧火的力气,是要磨掉他的棱角,要把他揉成一团能被人随意拿捏的棉絮。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宁欣荣便按着吩咐去小厨房报到。

掌厨的婆子见他生得清俊却半点没有娇气,劈柴烧火的动作利落得很,连指尖被木屑扎出了细刺都没哼一声,看他的眼神倒多了两分难得的和缓。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脸颊泛出暖红,隐约听见窗外两个洒扫的侍女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听说了吗?咱们府里的世子殿下,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骠骑将军,多少王公贵女瞅着都挪不开眼呢。”

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艳羡:“可不是,只可惜世子爷常年陪在王爷身边,这府里这么久都没个能近身伺候的人,如今王妃娘娘亲自张罗,想来那位新进的侍从,以后可是有大造化咯。”

灶里的干柴“噼啪”一声爆出细碎的火星,宁欣荣握着烧火棍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望着跳动的橘红火苗,眸底那点被寒雪掩住的微光,忽然就被这跳跃的暖光,撩得晃了晃。

他还不知道,那个身披玄色战甲的身影,即将策马踏过京城的落雪,径直撞进他满是狼藉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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