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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23 08:27:21

晨雾还未散尽,小厨房的灶火正烧得旺,宁欣荣刚劈完第三捆松木柴,指尖还沾着点松木的清香气与灶灰的薄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绣着团花缎面的鞋尖点地的声响。

秋嬷嬷攥着手里的青布帕子站在门槛边,蔻丹鲜亮的指尖点了点他的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跟我走。”

周遭忙活的婆子侍女瞬间都静了声,宁欣荣垂着睫将手里的斧头稳稳靠在柴堆边,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青白。

这半月以来王府的日子把他的脊背压得收了又收,他俯首低低应了声“是,嬷嬷”,声线还是那股清润得像冻冰的调子,半点没乱。

秋嬷嬷没带他往柴房走,反倒绕开了往来洒扫的下人,径直进了一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偏院厢房。

厢房里摆着一个红木大浴桶,温热的清水早就备好了,旁边叠着一身月白色绣暗竹的细布长衫,连鞋袜都是新缝的软底布履。

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上前,一个替他解了身上打了补丁的粗麻衣,一个用浸了茉莉花瓣的温水为他沐浴,最后取了篦子蘸着桂花油,把他攒了半月的粗发细细梳顺,挽了个清爽的小髻,仅用一支素银的竹簪牢牢固定。

那身月白长衫穿在身上,恰好衬得他身形清挺如竹,眉眼间是被烟火气磨出的温软和干干净净的清俊。

秋嬷嬷绕着他走了一圈,捏着他下颌打量了半晌,方才露出点几分满意的神色:“还算过得去,咱们王府养人,这才养了几天啊,身上的穷酸气就没有了。王妃娘娘要见你,待会儿不该抬头的时候别抬头,王妃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半分妄言都不许有。”

宁欣荣垂着眼眸应下,指尖无意识蹭过长衫柔软的衣料——这是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穿这样细滑不扎人的布料。后颈那枚淡红的信痕被衣领严严实实掩住,半点没露在外头。

跟着秋嬷嬷穿过抄手游廊,沉水香的淡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暖阁的隔扇被侍女轻轻掀开,秦晚晴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慢悠悠拨弄着手里的蜜饯罐子,小腹的弧度在素色锦被下衬得格外柔和。

她抬眼扫过立在堂中的少年,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影上停留了瞬,又落回他低垂的鸦羽似的眼睫上。

“抬起头来。”秦晚晴的声音温温的,像融了半盏蜜水。

宁欣荣指尖微紧,依言缓缓抬眼,撞进王妃含笑的眼底,却又很快守了分寸重新垂眸,姿态恭顺却半点不显畏缩。

秦晚晴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小几,唇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倒是个合眼缘的模样,这些天在小厨房,可有累着?”

“奴才……多谢王妃娘娘体恤,嬷嬷很照顾奴才,奴才不累。”宁欣荣的声音清而稳。

“倒不是个笨的。”秦晚晴挥手示意秋嬷嬷递过一个盛着蜜枣的白瓷碟子,“往后不必再去小厨房烧火劈柴了,秋嬷嬷会教你世子身边的各项规矩,等学熟了,就去世子的院儿里当差,好好伺候世子,往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宁欣荣屈膝跪伏在地,青石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浸进膝盖,他哑声应道:“是,奴才遵命。”

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淡金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素白的衣摆上,把那点绣着暗竹的纹路映得愈发清晰。

他尚不清楚前路究竟是繁花还是荆棘,可一想到家里床上咳着血的母亲,瘦得皮包骨的幼弟,便又悄悄在心底攥紧了劲——只要能护住想护的人,这王府里的日子,他总能熬下去。

自那日起,宁欣荣便搬到了那个偏院。

秋嬷嬷每日天未亮便守在院门口,膳房准时送来的膳食再不是往日的粗茶淡饭,蒸得松嫩的鸡脯肉、炖得脱骨的鸽蛋、文火慢熬的银耳莲子羹轮换着上桌。连盛粥的碗都是温厚的定窑白瓷,绝不会冰着他的指尖。

宁欣荣起先捏着调羹的手还发僵,秋嬷嬷便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用银筷点着菜碟慢声嘱咐:“你这身子骨从前在乡下熬得太亏,每顿得把这盏当归黄芪炖的乳鸽汤喝干净,气血养足了,才好有力气在世子跟前当差。”

午后的日头晒得廊下藤椅暖融融的,盛着茉莉花粉的白玉膏早早就温在热水里,秋嬷嬷亲自带着贴身丫鬟给他匀着薄粉揉遍全身,把他从前劈柴、做饭、干农活磨出的薄茧、灶火熏出的糙意一点点揉开。

晚间浴桶里总飘着满当当的玫瑰花瓣与鲜牛乳,浸得他露在衣外的腕骨都泛着如玉的光泽,连后颈那片淡红的地坤信痕,都被养得愈发匀净鲜亮。

秋嬷嬷还特意寻了宫中传下来的养容方子,每日晨起逼着他用菊花蜜水洗面,睡前再挑一点雪莲膏点在他眉骨边。

不过半月光景,少年原先被风霜磨得发暗的肌肤便透出细润的光泽,眉目间那点清瘦的锐利,也被养出了几分温软的明净。

待他身子养得妥帖,秋嬷嬷便把厢房的隔间收拾出来当学规矩的课堂,从捏着狼毫磨墨的手势教起——指节要弯得恰好,墨汁不能溅出半滴在书纸页上;熬到三更时递暖汤的步子要轻得像猫,靴底裹三层棉布都得练到落脚无声;连在世子身侧研墨时该站的方位、他翻阅书卷口渴时递茶的温度、甚至他披战甲时该何时稳稳托住腰带的分寸,都揪着他的手一遍遍地练。

宁欣荣起初磨墨时手腕发酸抖了一下,墨珠落在了宣纸上。

秋嬷嬷也没动怒,只取过新的宣纸铺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稳着力道,口中慢声提点:“世子爷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最厌毛手毛脚的侍从,你这功夫练扎实了,才是真的不辜负娘娘的心意。”

教到晚间掌灯时分,秋嬷嬷总端着一盅温热的糖水坐在他对面,话头便慢慢往深处引。

她先取出一叠盖着王府印鉴的票据推到他面前——那是药铺的欠条结清的回执、他母亲近日在城外别庄服养身汤药的账单、还有幼弟们在私塾启蒙的束脩凭据,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瞧瞧,”秋嬷嬷的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与郑重,“上月你母亲咳血,是王妃娘娘特意派了府里的府医连夜赶过去诊治,又免了你家所有的债,还给你弟弟安排了启蒙的学堂。你一家老小的命,如今全是王妃娘娘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她看着宁欣荣指尖微微泛白、垂着的鸦羽眼睫轻轻颤动的模样,又放缓了声音温声劝道:“你能进这王府,不是你运气好,是王妃娘娘见你一片孝心,特意开恩给了你这条活路,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往后你好好伺候世子,便是报了娘娘的天大恩德。你家里人也能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半点不用再受从前的苦。”

宁欣荣握着那叠温热的票据,垂着眼,低声应道:“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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