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铜铃被朔风刮得晃出细碎声响,窗棂上的冰花结了厚厚一层,将腊月二十的寒色封在屋外。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噼啪轻响,暖融融的气息漫过整间学规矩的厢房,案上摊着的《军筹图》墨迹还带着余温,宁欣荣刚练完第三遍研墨的手势,指节的酸意还没褪去,就见秋嬷嬷搁下手里的热茶盏,抬眼望向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今日不练规矩了,有桩要紧事,得教你知晓。”
她的声音褪去了往日循序渐进的温缓,添了几分沉实的分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将藏在话里的秘辛一层层铺展开来,“这人世里分三类筋骨血脉,你从前在乡野不曾听闻,便是天乾、地坤与中庸。天乾多是天生带骁勇气力、能镇得住气场的天之骄子,像咱们世子这般驰骋沙场的,便是顶顶尖的天乾;中庸便是最寻常的体魄,耕读营生大半都是;唯有地坤最是罕有,后颈生着天生的淡红信痕,无论男女,待年岁到了便会有独有的发情期,能同天乾结成契,承继子嗣。”
宁欣荣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握着墨条的指节骤然绷紧,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砚石边沿攥出印子。
乡野间那些昏昏沉沉的午后,浑身烫得像在火上烤的异样,后颈那片总泛着微热的淡红痕迹,那些被老郎中一句“偶感风寒”轻易糊弄过去的疑惑,此刻全像被寒风吹散了雾,露出底下他从未敢想的真相。
“你便是地坤,”秋嬷嬷的声音落得轻,却字字砸在他耳骨上,“王妃差人寻了半年才寻到你这个干净的地坤。当初花了大价钱替你家清了所有债,把你抬进府,从来不是要你做个寻常伺候笔墨的侍从——是要你到世子爷身边,做他的通房,教他知人事,往后守在他近身伺候的。”
墨条“嗒”地从他泛白的指尖滑落,落在砚台里溅起一点细碎的墨星,污了案边那张摊开的素笺。
宁欣荣只觉得耳尖的血瞬间凉透,连后颈那片往日温温的信痕都像被冰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麻意顺着脊骨窜到天灵盖。
他此前无数次揣测过留在世子身边的差事,想过替他研墨铺纸,想过替他擦甲递汤,想过把这差事熬完换全家一生安稳,却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不堪的模样。
喉头像堵了一团浸了冰的棉絮,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药单、私塾的束脩凭据,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早把他所有的退路缠得死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说“不”的力气?从他跪在青石阶前签了卖身契的那日起,从他接过王府第一笔替母亲抓药的银钱起,他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秋嬷嬷看着他骤然失了血色的脸,语气缓了半分,却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少人削尖了头想往世子身边挤都摸不到门槛,你能有这个造化,全是王妃的恩典。”
宁欣荣缓缓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案边,脊骨像是被腊月的厚雪压得弯到了极致。
他眼底最后一点晃荡的光彻底沉了下去,声线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清凌凌的没带半分波澜,却裹着化不开的涩意:“奴才……知晓了。”
没等宁欣荣那声哑响落在地,秋嬷嬷指尖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护甲便“嗒”地一声敲在了他手边的桌沿,力道沉得像颗寒钉,震得他指节都跟着麻了一瞬。
她脸上最后一点虚浮的温笑彻底收干净,眼尾的褶子冷巴巴地垂下来,抬眼扫过他煞白的脸,语声里像裹了冰碴子:“你可别暗地里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你当这半个月给你吃用调养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她侧身拉开身侧的抽屉,“哗啦”一声倒出一叠沾着印泥的票据,最上头那张明明白白印着宁家全家九口人的画押指纹。
“你娘喝的每一口药,你弟弟攥在手里的每一支毛笔,连你那摔断腿的大伯请大夫的诊金,都是王府掏的。”秋嬷嬷指尖捻起最底下那张皱巴巴的死契,甩在他面前,粗粝的纸边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你签的可不是什么三年两年的活契,是明明白白写着‘生杀予夺全凭主家’的死契,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拴在你这身上。”
“我劝你把那些不值钱的骨气早早咽回肚子里去,”秋嬷嬷往前凑了半步,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颧骨上,像初次在青石阶前那样,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你若是敢在世子跟前露出半分不愿,或是半点不听话的意思,不消王妃动手,我便能派人把你那还在咳血的老母亲拖到雪地里冻着,把你那刚摸过笔的幼弟扔到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你信不信,不过一夜功夫,你宁家满门就能悄无声息从这世上抹干净,连个喊冤的门路都找不到。”
窗外朔风卷着雪粒砸在明瓦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闷响,她盯着宁欣荣骤然绷紧的脊背,语气又冷了几分:“我秋嬷嬷在王府待了近二十年,奴才的命我都能攥成泥,你自认能扛得住几阵?”
那道悬在眼眶边的寒意终究没有坠下来,宁欣荣垂着眼,长鸦羽似的眼睫狠狠颤了三下,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涩意与痛处都死死按回了心底。
他没有抬头,指尖却慢慢蜷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里,渗出来的细小血珠沾在了那张印满宁家族人指印的票据边角,红得刺目。
“奴才……都记牢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卷碎的雪沫,“往后定当谨遵娘娘的吩咐,半分差错也不会出。”
秋嬷嬷盯着他伏得极低的背影看了半晌,见他再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才终于收回了那股淬着冰的气势,指尖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浮尘,语气又慢悠悠转了回来:“你能想通透,便是最好。再过三日便是小年,王爷与世子殿下平定边境叛乱的捷报今早刚传回京城,算着日子,最多七日便能返京。这几日你只管好好歇着,把王府的规矩学好,等着世子归来便是。”
说罢她便转身推门出去,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卷得案上的纸页哗哗直响。
屋内只剩下宁欣荣一人,他维持着伏在案边的姿势,许久许久,才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
掌心那几道深深的印子里浸出的血已经凝住,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那些被藏在眼底的细碎光,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