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尚且衣容齐整的宁欣荣走出清辉院,廊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卷得晃出连片碎影。
她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沿途撞见的丫鬟仆妇皆垂着眉眼避到一侧,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被半扶着的清瘦身影上瞟。
一行人刚跨进云宴堂的垂花门,就见檐下立着两排穿青缎常服的侍卫。
堂内暖香氤氲,明黄绣团龙的软垫旁,一身藏色锦袍的诚亲王陈敬渊正捏着茶盏听幕僚回禀事务,他今日处理完营中公务懒得回前院,便绕到王妃这处偏殿歇脚。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抬眼扫过来,眉峰微蹙:“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常嬷嬷立刻上前几步,屈膝福了半礼,脊背弯得毕恭毕敬,声线亮得周遭候着的下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回王爷的话,是世子殿下吩咐老奴把人送回来的。这位宁小哥儿,是王妃特意挑了要去伺候世子的人。方才到了清辉院,却半点规矩都立不住。世子殿下动了气,说自己是粗人不懂这些娇贵做派,命老奴把人原样送回,说什么时候把伺候人的规矩学透了,再往他跟前提。”
她这番话半分遮掩都无,字字句句把错处全扣在了宁欣荣身上。
站在堂下的宁欣荣不由地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细针似的扎得人背脊发僵。
陈敬渊闻言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浮起半点了然的笑意,又很快淡下去,他摆了摆手,声线沉得没半分波澜:“知道了,把人带下去交给王妃安置,往后世子那边的事,不必急着这一时半刻。”
暖阁的棉帘忽然被轻轻撩开,秦晚晴扶着贴身侍女的手腕,一身石青绣百子千孙的缎面披风堪堪裹住隆起的小腹,鬓边的赤金海棠步摇晃得极轻。
她本在里间歇着,听见外间常嬷嬷亮得扎耳的回话,心知定是清辉院那边出了岔子。
她先是朝着诚亲王福了半礼,抬手让要上前搀扶的晚翠退后半步,声音温软道:“王爷恕罪,是臣妾听见外头动静大,放心不下才出来的。”
说着她抬眼望向身侧的秋嬷嬷,目光又轻轻扫过垂着头立在堂下的宁欣荣,语调和缓,“世子今年都十八了,早就到了该知人事的年纪,臣妾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常年跟在您身旁,身边连个体贴的人都没有。臣妾在府里日日念着,就盼着能给他寻个合心意的,往后下了值也能松快些。”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眼中漫出几分疼惜:“为了给世子寻个稳妥的地坤,臣妾前前后后挑了小半年,才好不容易寻到欣荣这孩子。王爷您也知道,这般干净的地坤都是家中各种护着、藏着,哪里能随便寻到呢?
他爹是个落第秀才,是耕读人家出身,家里清苦却从来没让孩子沾过半分不好的事。他也是读过书的,性子清和,半分那些勾心斗角的习气都没有。
若非今年冬日他爹染了寒疾撒手去了,连丧葬钱都凑不齐,这孩子也是断断不肯自卖自身入王府为奴的。
臣妾瞧着他实在是心性干净,样貌周正,半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心思都没有,才敢放心把人放到世子身边,真真是完完全全为着世子打算啊,王爷。”
说着她抬眼看向清辉院的方向,声里添了点做长辈的无奈:“谁曾想世子刚从边关回来,还带着战场上的急脾气,嫌人毛手毛脚不懂规矩呢?可这孩子从前也是秀才家娇养的,何曾学过那些低三下四的伺候章程?臣妾本想着,把人放在世子身边,日日看着慢慢也就熟了,哪成想反倒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说着她软着声音朝诚亲王递了话,“王爷不信大可去查他的底,左邻右舍谁不夸宁家的孩子懂事安分?我怀着身子,费了这么多心思挑出来的人,哪里是想给世子添堵,不过是想着他在外征战这些年苦得很,往后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罢了。”
陈敬渊指尖捏着的茶盖轻轻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沉进眼底,化作几分难以捉摸的锐利。
他扫过垂立在堂下、不住发抖的宁欣荣,又落回秦晚晴那张溢满温善的脸上,缓声开口:“王妃也是慈母心肠。只是弘济这孩子在自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尖子上滚出来的性子,最厌旁人硬塞给他的物件。你怀着身孕费神挑人是好意,可若是逼得紧了,反倒容易让他生出逆反之心。”
他话音顿了顿,“先把人送去西跨院思过三个月,让崔嬷嬷把府里的规矩从头到尾教一遍。等过了年,再找时机慢慢安排,不急在这一两日。”
秦晚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却很快漾开得体的笑意,扶着侍女的手微微屈膝:“王爷思虑周全,是臣妾操之过急了。”
她侧头给秋嬷嬷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虚扶了宁欣荣一把,指尖力道却重得几乎要掐进他胳膊里,低声勒令:“还不快谢过王爷恩典?”
宁欣荣咬着泛白的唇瓣屈膝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轻得像风卷碎雪:“奴才……谢王爷恩典。”
等他被人领着退出暖阁,耳边的人声彻底隔在棉帘之后,才敢任由喉间那股涩意漫上来。
铅灰色的云絮压着王府的檐角,北风卷着残雪碎粒擦着廊下的瓦当呼啸而过,宁欣荣跟在秋嬷嬷身后往西跨院走,靴底踩在青石板的残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发飘,后脊的寒意还没从方才暖堂那阵针似的目光里退下去。
他本以为落在秋嬷嬷手里,少不得要挨几句尖酸刻薄的斥骂,可预想里的苛责迟迟没落下来。
秋嬷嬷走在他身侧半步远,方才在堂下那股捏着他胳膊的狠劲早就收得干干净净,连脚步都放得缓了些。
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连堂内的灯火光影都瞧不见了,秋嬷嬷才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了当着王爷王妃时的恭谨刻板,居然带了点难得的平和:“你这孩子也别再垂着个脑袋打哆嗦了,这事儿原是咱们世子那桀骜性子闹的。”
宁欣荣小心地觑了秋嬷嬷一眼,显然没料到会从素来严苛的她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世子打小跟着王爷在军营里滚,刀尖子底下练出来的脾性,最厌旁人硬往他跟前塞人,早前多少往他院里送的人,刚跨进门槛就被原样撵了回去,你这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秋嬷嬷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羊皮袄边缘,指尖随意地指了指前方西跨院的方向,“你可别觉着这次被送来思过就是失了机会,方才王爷亲口发话留你的名分,明明白白说要等你把规矩学透了再往世子跟前送,这就是要把你留在世子身边了。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典,宁小哥儿,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风把她鬓边的银发吹得散下来一缕,她抬手别进发髻里,“你也别觉着委屈,府里的崔嬷嬷是安贵太妃身边的,这三个月你耐着性子熬,等把规矩学好了,王爷发话,世子还能不从?还怕落不到个安稳去处?”
宁欣荣攥着冻得发红的指尖,只觉涩意满溢,轻轻点了点头,压着声应了句“谢嬷嬷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