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倒计时,像一个无形的绞索,每天收紧一点。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我尝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我去医院检查后颈的纹身,皮肤科医生说那就是个普通纹身,问我什么时候纹的,我说不出话来。我试着报警,刚说出“我被拉进了一部恐怖电影”这几个字,对面的警察就沉默了,然后很耐心地劝我去做个心理咨询。我甚至尝试在倒计时还剩三天的时候买了一张去拉萨的机票,心想如果我飞到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那个所谓的“恐怖剧场”还能不能把我拽走。
结果在机场安检的时候,我的后颈突然发烫,像有人拿打火机贴着皮肤烧。手机屏幕自动亮了,弹出一行红字:【警告:逃避行为将触发惩罚机制。惩罚内容:下一场难度提升至地狱模式。】
我站在安检通道里,满头冷汗地取消了机票。后颈的温度瞬间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跑不掉。
第十天的傍晚,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所有门窗都锁死,在客厅正中间摆了一把椅子,坐上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00天00时03分27秒。
00天00时00分01秒。
然后,世界灭了。
这一次我有心理准备,但那种绝对的黑暗还是让人窒息。我感觉身体在下坠,像被人从高空扔下来,胃都快翻到嗓子眼了。然后“砰”的一声,我砸在了一个坚硬的表面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光线回来了,但不是日光,是一种惨绿色的荧光灯,嗡嗡地响着,像苍蝇振翅。
我躺在一个肮脏的瓷砖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我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四面是发霉的水泥墙,头顶是一根裸露的灯管,脚下有一个铁质的地漏,墙角蹲着一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马桶。
这是一间囚室。不对,准确地说,是一间专门用来关人的密室。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风格的场景,这种压抑的色调,这种无处不在的工业感——《电锯惊魂》。不是某一部具体的续集,而是一整个系列的集合体,拼图杀人魔约翰·克莱默的死亡游戏。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还好,没有镣铐。我再摸了一遍全身——衣服被换了,我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囚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工具。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囚室大概有十几平米,角落里还蜷缩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囚服,头发花白,满脸血污,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血已经凝固了,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她脸上。
女孩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冷静:“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算是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地点头。
中年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他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晕了,醒来就在这里!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他的唾沫喷了我一脸。我推开他,语气比我预想的要镇定得多:“别慌,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我……我叫赵建国,四十七岁,在物流公司上班。”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走在路上,然后突然眼前一黑——”
果然。他也是被拖进来的。
赵建国和我不同,他的后颈没有编号,手机也没有那个血红色的倒三角图标。他只是恐怖剧场从现实世界里随机抓来的“群众演员”,是给这个密室填充人数的耗材。换句话说,在这部电影里,他连配角都算不上,他是背景板,是用来增加死亡人数的。
那个女孩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和赵建国。等到赵建国终于安静下来,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叫林霜。我记得所有事情——我走在路上,眼前一黑,后颈发烫,手机弹出一个倒三角图标。我也有编号。”
我猛地看向她。
“010078,”她报出自己的编号,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比你晚了五个。”
同类。
这个认知让我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处境了;不安的是,多了一个活人,说明这一场的难度绝对不是第一部能比的。恐怖剧场不会白白安排两个编号玩家在同一场里,这意味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需要两个人才能扛得住,或者更残酷一点——两个人里,只能活一个。
“你的第一部是什么?”我问她。
“《寂静岭》,我是护士。”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这是纪念品。”
我还想追问,但房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噪声之后,一个低沉的、机械般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来,像是有人用变声器在说话。
“你们好,我想玩一个游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所有《电锯惊魂》系列的开头,竖锯都会说这句话。
广播继续:“你们面前的这三个人,都曾做过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赵建国,你曾经在高速公路上疲劳驾驶,导致一辆载有四口之家的轿车追尾,你没有停下来看一眼,你选择了逃逸。林霜,你是那家医院的护士长,却因为收受红包调换了重症患者的床位,让一个本该被抢救的老人死在了走廊上。”
赵建国的脸刷地白了,林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沈渡。”
广播念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你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人的事情。你的罪,是懦弱。你曾经亲眼目睹一场校园霸凌,一个男孩被堵在厕所里打了整整二十分钟,而你躲在隔间里,锁上门,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声。第二天那个男孩转学了,后来他怎么样了,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小学六年级。那个叫丁磊的男生,瘦瘦小小的,戴着眼镜,说话有点结巴。那天他被人按在厕所的地上踢,我在隔间里听着他的哭声,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后来他转学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这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它一直埋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碰就流脓。
“你们的罪,并不致命。”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这给了你们一个机会。在你们三人中间,有一个人会在十分钟后死去。另外两个人可以活着离开。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头顶的灯突然灭了,紧接着,三束聚光灯分别打在了我们三个人的身上。
“你们每个人的右手边,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同时按下三个按钮,一切就结束了。但如果十分钟内没有任何人按下按钮,你们头顶的毒气装置就会启动,三个人一起死。”
“现在,开始选择吧。”
灯亮了。
我低头,右手边的墙上确实嵌着一个红色的按钮,有巴掌那么大,在惨绿的灯光下像一只血红的眼睛。赵建国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按钮,但他没有按下去,只是把手悬在上面,浑身在发抖。林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按钮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身陷密室的人。
“所以,”她说,“我们是要投票决定谁死?”
“不。”我盯着自己的那个红色按钮,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你没听懂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的是——同时按下三个按钮,一切就结束了。”
赵建国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希望:“那我们还等什么?一起按啊!”
“你确定吗?”林霜的声音冷得像冰,“竖锯的游戏规则从来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同时按下三个按钮就能活命,那他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关在这里干什么?做团建吗?”
她是对的。我在《电锯惊魂》系列里看过太多这种把戏了。竖锯的游戏从来不会给参与者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每一个环节都埋着陷阱。同时按下三个按钮的结果,可能是三个人一起死,也可能是另外某种更糟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建国的脸色又白了,“我们必须……选一个人出来?”
沉默笼罩了囚室。
十分钟的倒计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但我知道它一定在走。竖锯的游戏从来不会给你多余的时间思考,他要的就是在极端的恐惧和压力下,把人性的表皮一层一层地剥开,看到里面最真实的东西——贪婪、自私、求生欲。
赵建国是最先崩溃的。
他突然转过身来,指着林霜,声音尖利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选她!她收红包!她把老人害死了!我没有撞死人,那个追尾说不定只是轻伤,说不定他们根本没事——”
“你连停下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林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事?”
赵建国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林霜转过头看我:“你呢,沈渡?你怎么选?”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就像一个经历过太多次生死的人,已经懒得演戏了。我想起了她脸上的伤疤,想起了她的第一部是《寂静岭》,想起了她的编号只比我晚了五个。
她活下来的经验,可能比我丰富得多。
“我不选。”我说。
林霜挑了挑眉。
“如果我们真的必须杀死一个人才能活下去,那就说明这个游戏的本质是让我们自相残杀。而自相残杀的结果,从来都是——”我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会死。”
《电锯惊魂》的电影我看了太多遍。在竖锯的价值观里,游戏的目的是让参与者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单纯地杀戮。如果三个人毫不犹豫地投票杀死其中一个人,那在竖锯的眼里,这三个人都不配活着。真正的解法,往往藏在参与者愿意牺牲自己的那一刻。
“我有一个想法。”我说,“也许他说的‘结束这一切’,指的不是结束我们的生命,而是结束这个游戏——结束这个把我们拖进来的系统。”
林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我。
“你疯了?”
“可能吧。”我走向自己的那个红色按钮,“但如果三个人都愿意同时按下按钮,不是为了让别人死,而是因为相信自己按下去的那一刻,意味着自己也愿意承担后果——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赵建国已经彻底混乱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来来回回地在墙角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孩子”之类的话。
“倒数三秒,”我说,“一起按。”
“三。”
林霜把手放在了按钮上。
“二。”
赵建国停止了踱步,颤抖着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极端的恐惧和挣扎。
“一。”
我按下了按钮。
红色的按钮陷了进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毒气、电流、或者地板塌陷之类的东西。然后我听到了另外两声“咔哒”——林霜和赵建国都按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囚室的灯闪了两下,变成了柔和的白色。天花板上的广播再次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恭喜。你们通过了测试。”
“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之为‘活着’。”
“门会在三十秒后打开。记住,不是所有游戏都能用这种方法通关。下一场,不会这么温柔了。”
水泥墙的角落里,一扇隐藏的铁门缓缓地向外打开,门外透进来明亮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赵建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林霜走到我身边,停了一秒。
“有点意思。”她说,“你叫什么来着?”
“沈渡。”
“沈渡,”她把我的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下次如果我们还在同一场,也许可以合作。”
然后她也走进了白光里。
我最后一个迈出那道门。白光吞没了我,那种熟悉的坠落感再次袭来。然后,我站在了东三环辅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那家倒闭的奶茶店橱窗倒映出我穿着囚服的狼狈模样。
手机响了。
【尾号374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0元,余额200157.10元。】
【编号010073,恭喜您成功存活。下一场剧目已为您预定,剧目名称将在9天后公布。下次开启倒计时:10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诞透了。
二十万存款,一个神秘的系统,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恐怖片里的人生。
我摸了摸后颈的纹身,它已经不烫了,只是温热地贴在那里,像一个甩不掉的标记。然后我想起了林霜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许可以合作。”
也许吧。
但现在,我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把《电锯惊魂》全系列再看一遍。这一次,不是为了吓自己,是为了找到答案。
所有的恐怖电影,都是我的教科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