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鬼退回穹顶之后，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只是没有了那种震耳欲聋的尖啸。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和石膏粉末的呛人气息，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被拍扁的尸体。
幸存的人大概还剩二十个左右，全都缩在墙边，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发抖，有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林夜靠在一根柱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古画笔。笔杆上那道新裂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接近笔尖的位置，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边缘凝固的血痂。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裂痕，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
【古画笔耐久度：78%。警告：耐久度低于50%将进入破碎倒计时。】
“你这笔......”陈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要断了？”
“快了。”林夜把笔握紧，感受着笔杆传来的微微震颤。它还在发抖，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石像鬼退走之后，这支笔似乎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在它断之前，我们得找到出口。”
“你刚才那个门是怎么画出来的？”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笔记本走过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跟在她身后的是赵凯和他的三个跟班。赵凯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第一个跑的就是他，现在回来大概也觉得有点挂不住面子。
“不知道。”林夜如实回答，“就是感觉该那么画。”
苏晚翻开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说：“你那个能力不简单。直接破开空间，哪怕是拳头大的一块，这已经触及到副本规则的底层逻辑了。普通的D级玩家根本做不到——别说D级，C级也不一定能做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晚合上笔记本，“你身上那支笔，可能比这个副本本身还要值钱。而这意味着，盯着你的人不会只有副本里的怪物。”
林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石像鬼。声音来自地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大厅深处。大卫像脚下的血泊正在翻涌，表面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气泡破裂时发出低沉的咕嘟声，每破一个就有一股暗红色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凝而不散，在血泊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血线已经蔓延到了大卫像的胸口。它原本灰白色的石膏表面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像是人体的毛细血管网络被拓印在了石头上。那些纹路还在缓慢地跳动，一收一缩，节奏和心跳一模一样。
“它在呼吸。”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在呼吸。”
“别管它了。”赵凯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发光纹路的短刀，刀刃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在流动，“赶紧走。这大厅待不下去了。”
“往哪走？”陈猛问。
苏晚翻开笔记本上的简易地图，用笔指了指一个位置：“大厅四面各有一条走廊。东侧那条我们刚才探过，通向雕塑室，里面全是石膏像，大概有几十个，被石像鬼激活后估计已经全醒了。北侧是画室，入口被封死了，我们没能进去。西侧的走廊通向影像厅，那边相对安全，但有几个考生进去后再没出来。”
“南侧呢？”
“南侧是我们的来路。”苏晚抬起头，“但你们还记得吗？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路。我们是直接从自己所在的地方被传送过来的。所以南侧走廊通向哪里，地图上没有标注。”
“那就北侧。”林夜站起来，把钢管别在腰上，右手握紧画笔，“画室。我是学画画的，那里我熟。”
石膏犬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它身上的裂纹比刚才多了几道，走起路来左前腿有点跛，但它还是紧紧跟在林夜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一行人贴着墙边朝北侧走廊移动。路过大厅中央的时候，林夜又看了一眼大卫像。近距离看，那些红色纹路更加清晰了，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像是人体的经络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两秒，视野中突然跳出一行文字：
【检测到可解析符文：血祭铭文（残缺）。功能：献祭同等质量的血肉，换取一次等价复活。当前充能进度：61%。】
等价复活。
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东西不是在进化，是在积攒复活用的能量。它在等什么——不，它在等谁死？
答案只有一个。等这里的人死够了，它就活了。
“快走。”他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
北侧走廊比预想中的要深。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框，画框里全是素描作品，题材都是静物写生——瓶罐、水果、褶皱的布料、断裂的柱头。每一幅画的水平都很高，构图严谨，明暗处理老道，放在外面至少也是美院优秀作业的水准。但每一幅画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画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碎裂的。瓶子是碎的，苹果是烂的，布料被撕成了布条，柱头断成了两截。
“这些画不对劲。”苏晚边走边说，“画这些东西的人，精神状况一定非常糟糕。同样是画静物，正常人画的是物体的美感，但这人画的是——”
“毁灭。”林夜接话，“他画的是东西被毁掉之后的样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词：禁止入内。
赵凯上前一步，短刀一挥，锁应声而落。刀刃上那层蓝光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生铁，断口处光滑如镜。
“好刀。”林夜忍不住说了一句。
“祖传的。”赵凯踹开铁门，“跟你的笔差不多，都是绑定的专属道具。只不过我的刀只能砍东西，没你那支花哨。”
铁门后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画室。
比林夜见过的任何画室都要大。三层挑高，墙壁全部刷成白色，但因为年代久远，白墙上布满了发黄的霉斑和水渍。画架整整齐齐地排成四列，每个画架上都蒙着一块灰色的防尘布。最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
“今日命题创作：自画像。要求：画出真实的自己。”
粉笔字的下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画不像的，不准离开。”
苏晚走到最近的一个画架前，伸手掀开防尘布。画架上是一幅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五官端正，表情平静，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又掀开第二个画架上的布。同样的画纸，同样的题材，画的似乎是同一个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模一样的脸。
每一幅画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这不正常。”苏晚退后一步，“命题是自画像，但所有人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的脸。这个人——”
她的目光扫过画室四周的墙壁。
墙上挂着落满灰尘的素描，全是扭曲狰狞的“自画像”。这些画被装裱在画框里，挂在最高的位置，俯视着整个画室。
陈猛走到墙边，踮起脚取下一个画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
他把画框转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日期：6月29日。
“深渊降临的那天。”苏晚说。
她又取下第二幅画。背面也是同样的日期。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6月29日。
6月29日。
6月29日。
整个画室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墙上的几十幅画沉默地俯视着他们，画中人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扭曲。
然后，石膏犬开始叫了。
它冲着画室最深处的墙壁狂吠，身体伏低，颈背上的石膏鬃毛根根竖起，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它从来没有这样过，哪怕面对石像鬼的时候也没有。
林夜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画室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不是铁门，是一扇木头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那种光是油灯的光，在深渊副本里显得极不真实——这里没有电，没有火，没有任何人工光源，但这扇门后面有灯。
“我去看看。”林夜握紧画笔。
“你疯了？”陈猛拉住他，“里面明显有问题。”
“出口不会在安全的地方。”林夜掰开他的手，“在这里等我。”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是一间储藏室。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墙壁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画框、颜料罐和松节油瓶。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发出噼啪的轻响。
油灯的旁边，放着一幅画。
是一幅自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表情平静，眼神深邃。画工精湛至极，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明暗过渡自然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而那张脸——
是林夜的脸。
林夜瞳孔剧烈收缩。他从来没有画过这幅画，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这幅画上画的确实是他。不是像，而是完全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小痣都画得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移向画面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签名。
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周晏。签名的下面还写着一个日期——
2026年6月29日。
是他进入副本的那一天。
不，准确地说，是今天。
就在这时，画中人的眼睛动了。
不是他的错觉。画中的“林夜”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在笑。然后画纸的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从画中人的眼眶、鼻孔、嘴角同时流出来，顺着画框淌到桌面上，汇成一小滩黑色的水洼。
油灯的火苗突然变成了幽绿色。
一个声音在林夜脑海中炸响——不是系统的机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某种哀求的腔调：
“你也是来献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