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像的眼眶对准林夜的那一刻。
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看穿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东西，但林夜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直达脊柱最深处。那种感觉像是被按在解剖台上，有人正在用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他。
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是画笔在抖。笔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鼠，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笔在怕它。
这个认知让林夜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这支古画笔从绑定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像一件活物，但它从未怕过什么。刚才面对石膏人形，它甚至表现出了饥饿。而现在，它在发抖。 大卫像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它转回去了。
巨大的头颅缓缓回正，重新恢复了那副静止不动的姿态。脚下的血泊还在扩大，鲜血仍在沿着它的腿部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膝盖的位置。但它没有攻击，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大卫像。
仿佛刚才的转头只是一个警告。
或者是标记。
林夜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个大东西为什么不动？”陈猛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他的右手指关节还在渗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不知道。”林夜盯着大卫像，“但它肯定不是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
林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杀死的考生倒在地上，血流向大卫像，但没有一个人的尸体被拖走或吞噬。它只吸血，不吃肉。
就像是在收集某种燃料。
“操，管它等什么。”陈猛甩了甩手上的血，“先活过这一关再说。你那支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画的狗怎么还能活过来？”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膏犬。它正蹲在地上，用后腿挠耳朵，动作像极了一只真狗。但它身上不断有细小的石膏粉末簌簌落下，像头皮屑一样飘散在空气里。系统显示它还有十二分钟的持续时间，十二分钟后，它大概会变成一堆废渣。
“以后再解释。”林夜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管，发现钢管上沾着石膏人形死后留下的灰白色浆液。浆液正在缓慢凝固，发出一股刺鼻的硫酸味。
石膏犬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的耳朵——如果能叫耳朵的话——朝大厅左侧转了过去。
有人来了。
不是怪物，是人。四个。为首的正是那个开保时捷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昂贵的三层复合冲锋衣，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刀，刀身上刻着发光的纹路。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里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怀里抱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哟，还活着呢。”冲锋衣男人看到林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画画的穷学生命还挺硬。”
陈猛上前一步，挡在林夜面前：“你谁啊？”
“赵凯。”冲锋衣男人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认识我不要紧，出去以后可以去查查。现在嘛——你们最好把地上那堆碎片交出来。”
他的短刀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石膏碎片。
林夜想起来了。系统提示击杀石膏人形后，获得了劣质石膏粉和石膏碎片。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还不知道，但赵凯显然知道。
“凭什么？”林夜问。
“凭我救了你们的命。”赵凯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刚才要不是她感知到你们这边的能量波动，你们已经被大卫像吃了。它为什么放过你？因为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至于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林夜的画笔上。
“——我大概猜到了。”
林夜握紧笔杆，指节泛白。
“别紧张。”赵凯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我又不抢你东西。这破地方讲究规则，规则第一条就是不能抢别人的专属道具。我只是好奇，一个第一回进副本的新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凯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合作。你们两个人，我这边四个。六个人一起，活下来的概率更大。至于战利品，看贡献分。”
陈猛凑到林夜耳边低声道：“这家伙一看就是老油子，别信他。”
林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可以合作。但有个条件。”
“说。”
“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副本的信息，全部说出来。”
赵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你比那些吓尿裤子的废物强多了。行，成交。”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黑框眼镜女生走上前来，把怀里的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
“我叫苏晚。”女生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根据目前的观察，这个大厅是考场的中心区域。四面各有一条走廊，分别通往四个不同的考试区。大卫像应该是整个考场的中控核心，它在吸收血液充能，按现在的速度估算——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完成充能。”
“完成充能会怎样？”林夜问。
苏晚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但我不建议留下来看。”
赵凯接话道：“所以我们得在四十分钟内找到出口。问题是——”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头顶。
穹顶上的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林夜抬起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石膏手掌按在穹顶的缺口边缘。那只手掌有三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指缝间长满了细密的石刺。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它们从穹顶四周探进来，像四只巨大的蜘蛛腿，撑在墙壁上，缓缓向下移动。月光被完全遮蔽了，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每个人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荧光。
黑暗中，苏晚的声音响起：“糟了。是石像鬼。”
“什么？”
“石像鬼。中世纪教堂屋顶上那种。它不在考场规则里，不归大卫像管。”苏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它是野生的。”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石膏手掌每移动一下，整个大厅就震颤一下。灰尘和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砸在每个人头上。
然后，一道黑影从穹顶缺口处探了下来。
那是一颗头颅。倒挂着的。和人差不多大，但绝对不是人——五官全部挤在脸的中央，嘴巴占据了大半张脸，嘴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牙齿。不是两排牙，是五排。一圈套一圈，像鲨鱼的嘴。
它的眼眶里不是黑洞，而是两团暗红色的光。
那两团光扫过大殿，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个人身上掠过。然后它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尖啸。
不——不是尖啸。
是笑。
沙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像两块石膏板相互摩擦，像指甲划过玻璃，像所有难听的声音被压缩在一起然后炸开。
笑声未落，石像鬼动了。
它没有攻击林夜，也没有攻击赵凯，而是直接扑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那十几个瑟缩在角落里的考生。 巨大的手掌从穹顶上落下，像拍苍蝇一样拍向地面。轰的一声，地砖炸裂，血雾弥漫。手掌抬起来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几团模糊的东西。
惨叫声和哭喊声同时爆发。
“跑！”赵凯大吼一声，第一个冲向右侧的走廊。
他的三个跟班紧跟其后。
林夜没有跑。他知道跑不过。那东西太大了，十几米的翼展，在封闭空间里根本跑不掉。
他举起画笔。
视野中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目标：石像鬼（野生BOSS）】
【品级：D级】
【状态：饥饿。失控。】
【解析条件：解析等级不足。当前可解析上限——5%。】
5%。和刚才解析石膏人形的100%差了二十倍。但解析度下方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小字：
【可解析部位：右前肢无名指第二关节。该部位曾断裂并重新愈合，结构强度低于其他部位43%。】
林夜的目光锁定了石像鬼的右手无名指。
那只手正朝他扫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手掌还没到，掌风已经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石膏犬扑过来挡在他面前，被掌风扫中，发出一声哀鸣，身体上出现了几道裂纹。
林夜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灰，嘴角有血腥味。他死死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盯着无名指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纹。
笔尖开始发热。
不是上次那种温热，而是灼烫。笔杆上的裂纹亮了起来，和解析图谱中那道裂纹重叠在一起，仿佛在共鸣。
然后，他画了。
不是画在墙上，而是直接画在空气里。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光痕，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道被撕开的空间裂缝。
他画了一道门。
很小。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就画在石像鬼手掌拍来的轨迹上。
然后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把陈猛也按了下去。
石像鬼的手掌穿过了那道光门。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那只手掌的中间——无名指的位置——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断面光滑平整，连一滴石膏浆都没有流出来。
石像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猛地收回了手掌。它的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以下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断口。
它退回了穹顶，两只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夜。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而林夜手中的画笔，笔杆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
比原来的更深，更长，几乎贯穿了整个笔杆。
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在他眼前跳动：
【警告：越级解析触发反噬。古画笔耐久度-20%。当前耐久度：78%。】
【警告：耐久度低于50%时，画笔将进入破碎倒计时。】
林夜看着笔杆上那道新裂痕，又看看穹顶上那只虎视眈眈的石像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陈猛。”他哑着嗓子说，“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而大厅深处，大卫像脚下的血泊，已经漫过了它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