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没睡踏实。
戒指在手指上,凉得像块冰。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指根还是冷的。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戒指本身渗出来的寒,像它一直在吸周围的热量。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白色,天亮了。床头柜上的诺基亚屏幕亮着,显示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林北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左手抬到眼前,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银光。内侧那行字——“帮我找到他”——硌在指腹上,像根细针。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真结局。
苏晚,二十四岁,被男友关在404室活活饿死。死前用指甲在戒指外侧刻了“L.B”,用刀在内侧刻了“帮我找到他”。
她等了三年,等来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林北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银圈很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昨晚在404室时,这戒指压在他手指上,重得像块石头。
手机震动。
他拿起诺基亚,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
【休息时间剩余:1小时42分】
【下一次模拟场景:404公交线路】
【场景难度:中等】
【请做好准备。】
下面还有个选项:【查看场景情报】。
林北点了。
屏幕切出一段文字:
【404公交线路·背景情报】
【404路公交,运营时间23:00-05:00,起点“幸福小区”,终点“殡仪馆”,全程17站。】
【三年前,该线路一辆公交车在运营途中失踪。车上共有乘客7人,司机1人。次日凌晨,车辆在终点站被发现,车内空无一人。】
【监控录像显示:车辆行驶至第9站“镜湖公园”时,所有乘客同时起身,排队下车。司机随后关闭车门,继续行驶至终点站。】
【7名乘客至今下落不明。】
【司机在事后接受调查时声称:当晚车上没有乘客。从起点到终点,他一个人开了全程。】
【司机于一周后自杀。遗书只有四个字:他们在看我。】
【该线路已于两年前停运。】
【任务目标:乘坐404路公交,在第9站下车,找到7名乘客的下落。】
【任务时限:天亮前。】
【警告:公交车上禁止使用手机。】
林北盯着最后一行字。禁止使用手机。模拟器就是手机,不能用手机意味着什么?
他退出情报页面,看到模拟器主界面多了个选项:
【携带物品:戒指(诡异容器)】
【效果:可感知附近诡异存在】
【副作用:持续吸引诡异的注意】
【是否携带?】
下面两个选项:是/否。
林北选了“是”。戒指在掌心里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重新戴上,那股凉意又从指根蔓延开来。
下床,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发青,胡茬更长了,但眼睛里没有昨晚那种涣散。
他擦了把脸,回到卧室,拿起诺基亚。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距离模拟开始还有47分钟。】
【建议:利用剩余时间搜集情报。】
【提示:404路公交的幸存者可能还在。】
幸存者。
林北想到一个人——那个司机。司机死了,但死前接受过调查,留下过口供。那份口供在哪儿?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不是诺基亚,是自己的智能手机。联网,搜索“404路公交 失踪”。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时间都是三年前。
第一条帖子标题:“404路公交是不是出事了?”
正文只有一行:昨晚坐404路,车上就我一个人,司机一直对着后视镜说话,好像在跟谁聊天。
回复里有人问:说什么?
楼主回复:听不清,就看见他嘴在动。下车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没有人。
帖子没下文了。
第二条帖子:“404路公交司机自杀了。”
正文:听说留了遗书,就四个字——
后面被删了。
林北往下翻,找到第三条帖子。发帖时间是两年前,标题:
“404路停运了,但半夜还有人看见它在跑。”
正文:凌晨三点,我在镜湖公园那边等车,一辆404路开过来,车上亮着灯,里面坐满了人。我没敢上。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了车牌号——就是三年前失踪那辆。
回复:
- 别瞎说,那车早报废了。
- 我也见过,在幸福小区那边,凌晨两点多。
- 别上那辆车,千万别上。
林北关掉手机。手指上的戒指比刚才更凉了。
他换了身衣服——黑色长袖,深色牛仔裤,运动鞋。从抽屉里翻出个手电筒,塞进兜里。又找了把折叠刀,不大,但刀片锋利,也塞进兜里。
手机——那部诺基亚——握在手里。屏幕显示:
【距离模拟开始还有12分钟。】
【请前往出发点:幸福小区公交站。】
林北走出出租屋。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都上班去了。他下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外面是普通的城市街景,车流,行人,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一切正常。
但戒指越来越凉。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站牌上密密麻麻写满线路,没有404路。他站在站牌下,等。
手机震动:
【模拟开始倒计时:60秒。】
【请确认您已准备好。】
林北按了确认。
【倒计时:30秒。】
阳光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住太阳,是光线本身变冷了。周围的街景还在,但颜色褪了一层,像照片褪色。行人还在走,但脚步变慢,慢到几乎静止。
【倒计时:10秒。】
戒指冰得刺骨。林北低头看,银圈表面凝结了一层霜。
【模拟开始。】
街景瞬间变了。
天黑了。不是夜晚,是那种更深更浓的黑,路灯亮着但光线照不远。站牌还在,但上面的字全变了,只剩一条线路:
404路。
站牌下多了个人。不是林北自己。是个女人,站在他旁边,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头,看见林北,愣了一下。
“你也等404?”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林北看着她,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戒指的凉意突然加剧,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整条左臂都麻了。
这个女人不对。
风衣下面露出裤脚,脚上穿着双红色拖鞋。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和昨晚在404室里看见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你——”林北张嘴。
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车头灯刺破黑暗。车身上的数字亮着红光:404。
车停了。车门打开。车上亮着灯,里面坐着几个人,但看不清脸。
女人收起手机,朝车门走去。路过林北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话:
“别在第9站之前下车。”
她上了车。林北跟上去。
车厢里很冷。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但风口栅栏上结着霜。座位是老式的塑料椅,蓝灰色,有几张椅面上裂了口子。车厢里一共七个人。
林北站在投币箱前。司机转头看他。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脸瘦得凹进去,颧骨突出。他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胸前别着工牌,上面的字模糊了。
“投币。”司机说。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
林北摸口袋,掏出两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记得自己有硬币。投进钱箱,硬币落进去,没有响声。
他往里走。
七个乘客。坐在不同的位置。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排左边,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像在打瞌睡。但林北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不转,盯着地面。
第二排右边,是个年轻女人,穿白色连衣裙,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一动不动。女人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歌,没有调子,只是反复的几个音。
第三排左边,是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蒙着雾气,他用手擦出一块,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第三排右边,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第四排左边,是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红色拖鞋在座椅下晃。
第四排右边,是个穿工装的男人,衣服上有油漆渍,手里攥着个安全帽。他不停地转安全帽,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排,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黑色棉袄,手里捏着串佛珠。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
林北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戒指冻得他手指发麻。他低头看,银圈表面的霜更厚了,从霜下面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车开了。
车厢轻微晃动,窗外的景物慢慢后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扫过车窗,照亮车内,又暗下去。林北数着站。
第一站。车停了,没人上车,没人下车。车门开关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响。
第二站。一样。
第三站。老头站起来,走向后门。车停了,后门打开,他下车。林北透过车窗看他,他站在站牌下,一动不动,像座雕塑。车开走,老头的身影在黑暗中缩小,消失。
第四站。抱婴儿的女人站起来。她走过林北身边时,襁褓滑落一角,露出婴儿的脸。不是婴儿。是面镜子。巴掌大的镜子,背面刻着花纹,和404室里那面一模一样。
女人弯下腰,捡起襁褓,朝林北笑了笑。嘴咧开的弧度和镜子里的“他”一样。
她在第五站下车。
第六站。学生下车了。他把书包落在座位上,书包拉链自己拉开,里面是空的。
第七站。西装男提着公文包下车。包底在滴水,滴的是暗红色的液体,在车厢地板上留下一串印子。
第八站。工装男站起来,安全帽掉在地上,滚到林北脚边。林北弯腰捡起来,帽子内侧写着名字:刘建国。工装男伸手,林北把帽子递过去。他的手碰到林北的手指,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谢谢。”工装男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在第八站下车。
车厢里只剩下林北、风衣女和后排的老太太。
第九站快到了。
戒指的光闪得更急。林北整条左臂都冻僵了,手指不能弯曲,但能感觉到戒指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风衣女站起来,走到后门,红色拖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啪嗒啪嗒。她回头,看着林北。
“到了。”
车门打开。她下车,站在站牌下,朝林北招手。
林北站起来,走向后门。路过老太太时,她突然伸手,干枯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正常,林北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下去。”老太太说。佛珠还挂在另一只手上,不转了。
林北低头看她。老太太的眼眶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但她盯着他,眼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镜片反光。
“你没看到吗?”老太太说,“他们都下车了。没人回来。”
后门还开着。风衣女站在外面,红色拖鞋,苍白的手,朝他招手。
戒指震动得几乎要脱手。
林北看向司机。司机还在开车,但头转过来,脸对着车厢。嘴在动,对着后视镜说话。后视镜里没有林北的影子,也没有老太太的影子。镜子里的车厢空荡荡的,只有七个空座位。
“下车。”司机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是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刮木头。
林北甩开老太太的手,从后门跳下去。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像两只红色的眼睛,然后消失。
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
风衣女不见了。
站牌上写着三个字:镜湖公园。
林北站在黑暗中,左手戒指不再闪了,但那股凉意还在,沉甸甸地压在手指上,像在提醒他——
游戏刚开始。
手机震动。他低头,诺基亚屏幕亮着,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第九站已到达。】
【当前任务:找到7名乘客的下落。】
【已发现:7名乘客均已下车。】
【提示:他们去了镜湖。】
【剩余时间:天亮前。】
【当前时间:凌晨2:14。】
林北抬起头。站牌旁边有条小路,通向一片黑黢黢的水面。镜湖。湖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反射着月光,也反射着站在岸边的七个身影。
他们站在湖边,面朝湖水,一动不动。
林北攥紧手机,朝湖边走去。
戒指在手指上微微震动,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