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镜面里渗出来，不像从嘴里说出的，更像从四面八方挤进耳朵。林北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咙发紧。
那个“他”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像有人把脸皮往两边扯。
林北后退一步。鞋底踩到碎玻璃，咔嚓响。
“你谁？”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手已经攥成拳头。
镜中的他歪了下头，脖子折成那个他在白裙诡异身上见过的角度。那个“他”抬起右手，食指慢慢点在自己眉心。
“你知道我是谁。”
手指刺进皮肤。没有血。皮肤像橡皮泥一样陷下去，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骨头，是镜面。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嵌在肉里，每一片都映着林北的脸。
林北的眉心开始疼。是那种针扎的刺痛，从额头钻进后脑勺。
手机震了。
他低头，诺基亚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检测到镜中诡异本体。】
【当前苏醒度：27%】
【警告：苏醒度达到30%将触发第一阶段同化。】
【建议立即行动。】
27%。刚才还是23%。
林北抬头，那个“他”的手指还插在自己额头里，笑容越来越大。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一片一片掉在地上，露出下面闪光的镜面。
每掉一片，眉心的刺痛就更深一分。
“你想要什么？”林北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跟诡异聊天，这他妈是找死。但话已出口，那个“他”回答得很快：
“你。”
皮肤剥落到脖子。整张脸只剩下镜面，映出林北现在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和自己面前那个三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三年前你看了镜子。”镜中的他说，“你看见了我。你忘了吗？”
林北没忘。
他记得镜子里那张女人的脸，黑眼睛，没有眼白。但他不记得看见过自己。
“你不记得了。”镜中的他说，“因为你不想记得。”
碎片拼成的手臂抬起来，手指穿过空中无形的界限。林北看见指尖从空气里伸出来，像穿过水面。
他往侧面躲。手指擦过肩膀，衣服瞬间变脆，像被火烧过，一碰就碎成粉末。皮肤露出来，上面多了道灰黑色的痕迹，像被烟头烫过。
疼。
不是皮肤疼。是骨头疼，像有东西在骨髓里爬。
手机又震：
【侵蚀加深。】
【剩余寿命：70小时12分】
少了快一小时。刚才那次接触，直接吃掉他一条命。
镜中的“他”收回手。指尖上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是林北肩膀蹭下来的。
“你跑不掉的。”那个“他”说，“你进来，或者我出去。”
镜面开始往外凸。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镜子的表面鼓出一个又一个人脸的形状，全是林北的脸，表情各不相同——恐惧、愤怒、哭泣、大笑。
林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跑。
但他没动。
他盯着镜子里往外凸的那些脸，盯着一张正在大笑的脸。那张脸的嘴角有道疤，很浅，在左边。
林北抬手摸自己的左嘴角。没有疤。
是旧的。小时候摔的，缝了两针。十年了，早消得看不见。
但镜子里有。
“你拿我的记忆。”林北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镜中的他停止了动作。鼓起的镜面静止在那里，像时间被冻住了。
“你在吃我的记忆。”
镜面里的脸一张一张缩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张，三年前的他，穿着快递服，脸色苍白。
那个“他”不再笑了。
“聪明。”
声音变了。不是林北自己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刮木头。
“第一晚还没过一半，你就看出来了。”那个声音说，“三年前的你没这么聪明。”
林北攥紧手机。诺基亚外壳冰凉，按键硌进掌心，疼得让人清醒。
“你到底是谁？”
“你见过我的。”那个声音说，“幸福小区，404室，镜子里面。你想起来了？”
林北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从来没忘。那张女人的脸，黑眼睛没有眼白，嘴一张一合。他晕过去不是被吓的，是被拉进去的。拉进镜子里，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了一整夜。
然后忘了。
不是自然遗忘，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现在那些画面翻涌回来，像呕吐物堵在嗓子眼。
“我在镜子里待过。”林北说。
“十一个小时。”女人声音回答，“你出来了。我没让你出来，但你出来了。你欠我的。”
镜子碎片拼成的人形开始变形。镜面流动起来，像水银一样汇聚，从人形缩成一小团，然后隆起，变成另一个人形——女人，穿白色睡裙，头发披散，脸是平的。
那个在第一夜里杀死他的诡异。
“404室原本是我的房间。”她说，“三年前你进去了，然后跑出来。你带走了一样东西。”
林北知道她说什么。
“戒指。”他说。
“我的戒指。”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我刻的。”
林北愣住。
女人抬起青灰色的手，手指上套着那枚银戒指。L.B。两个字，刻痕很深，凹槽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
“我在里面等了很久。”她说，“等有人进来，等有人看见我。你是第一个看见我还活着的人。”
“你已经死了。”
“所以需要你。”
她的脸开始变化。平的皮肤下面隆出五官的轮廓——眉毛、鼻子、嘴唇、眼睛。不是没有眼白，是眼白也是黑的，像整颗眼珠被墨水泡过。
但那张脸，林北认识。
三年前，他去那个不存在的地址送快递。电话打不通，包裹自己裂开，镜子掉出来。他看见镜子里的脸，就是这张脸。
“你死在那间屋子里。”林北说。
“死在镜子里。”
“谁干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戒指在惨白的光里闪了一下。
“找到我。”她说，“把戒指带回来。然后你就能活。”
“我已经找到了。”
“你找到了镜子。”她说，“没找到我。”
她的手垂下去。镜面构成的身体开始崩塌，碎片一块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化为粉末。那些粉末像有生命一样，往林北脚边聚拢。
手机疯狂震动：
【警告：镜中诡异苏醒度31%，已触发第一阶段同化。】
【同化开始。】
【剩余时间：4分59秒】
粉末顺着鞋底往上爬。不是爬，是侵蚀。鞋底变脆，鞋面裂开，粉末渗进袜子里，触到皮肤。
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像骨髓被抽出来冻上。
林北往后退，背撞上门。门纹丝不动，像和墙壁焊在一起。
粉末已经爬到脚踝。皮肤失去知觉，像那只脚不再属于自己。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数字在跳：4分32秒、4分31秒、4分30秒。
下面弹出新消息：
【同化过程不可逆。】
【请在完全同化前脱离当前场景。】
【脱离方法：找到404室的真实出口。】
【提示：出口不在镜子里。】
林北抬头。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立在正中央。镜子背面朝他，正面朝上，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惨白灯光。
四面墙，一扇门。门被封死。没有窗户。
不对。
天花板上有光。光从哪里来？
他仰头。天花板上没有灯，光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惨白的光，像月光但更冷。
然后他看见了。
墙角，天花板的接缝处，有道缝隙。很细，两根手指宽，透出外面的光。
不是外面。是走廊。他进来时走过的那条走廊，灯光昏黄。
林北冲到墙角，踮脚伸手去够。指尖勉强够到缝隙边缘，水泥粗糙，硌得指关节生疼。他用力扣住，使劲往下拽。
头顶的墙皮掉了。不是一小块，是整片天花板塌下来。
碎石和灰尘砸在脸上，林北闭眼，抬手挡住。等灰尘落定，他睁开眼，看见了出口。
天花板上方是空的。黑洞洞的空间里吊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东西。
一具尸体。
女人，穿白色睡裙，头发披散。脖子被绳子勒紧，脸肿胀发紫。但五官清楚——和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样。
她脖子上没有戒指。
尸体左脚穿着一只红色拖鞋，右脚光着。脚踝上系着根红绳，绳子上吊着枚银戒指。L.B。
林北踩着塌下来的墙皮往上爬。手掌撑在碎砖上，割裂了口子，血洇出来，和墙灰混成暗红色的泥。他伸手去够那枚戒指。
指尖碰到戒指的瞬间，尸体睁开了眼。
不是眼睛。是眼眶里嵌着的镜片。两片小镜子，反着光，映出林北的脸。
尸体嘴唇动了：
“找到了。”
然后绳子断了。尸体砸下来，和天花板碎块一起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片。不是血肉，是镜子。每一片里都有张脸，全是林北，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和之前那面镜子一样。
但有一片不一样。那片碎片里不是林北的脸，是间屋子。404室，真实的404室。不是空的，里面有家具——床，桌子，衣柜，墙上挂着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女人和男人。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林北伸手去够那片碎片。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真实的404室，和碎片里看见的一样。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地板上积满灰尘，家具上盖着白布。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女人，蜷缩在床上，穿着和镜子里一样的白色睡裙。尸体已经干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头发干枯像稻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
林北走过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
他弯下腰，握住尸体的左手，轻轻脱下戒指。
手指刚松开，尸体坐了起来。
干瘪的脸转向他，眼眶是空的，嘴张开，发出声音：
“谢谢。”
手机震动：
【404号诡异事件核心物品回收。】
【戒指：诡异容器】
【任务更新：将戒指带出404室。】
【当前场景将在3分钟后崩塌。】
【剩余寿命：68小时21分】
林北攥着戒指冲向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他出租屋的卧室。
他冲进去，反手摔上门。门关上的瞬间，身后的404室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炸开。
灯亮了。
林北站在出租屋卧室里，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L.B。
床上扔着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
【第二次模拟结束。】
【存活时间：47分钟】
【任务完成：回收诡异容器（戒指）】
【额外奖励：记忆复苏（部分）】
【剩余寿命：68小时21分】
【是否重新开始模拟？】
林北没看手机。他摊开手掌，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
内侧刻着字。不是L.B。是两行小字：
“林北”
“帮我找到他”
他翻过戒指。外侧的L.B字迹潦草，是用指甲刻的。
内侧的字迹工整，是刀刻的，刻痕很深。
林北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三年前他买的戒指，丢了三年，现在回来了。内侧多了一行字。
手机屏幕弹出新消息：
【恭喜您完成第一个场景。】
【404号诡异事件：已解决】
【侵蚀度：67%（高危）】
【提示：您已回收一件诡异容器，可携带进入下一次模拟。】
【新场景将在12小时后解锁。】
【请合理利用休息时间。】
下面还有个选项：
【是否查看404号诡异事件的真结局？】
林北按了“是”。
屏幕黑了，然后亮起一段文字：
【404号诡异事件·真结局】
【死者：苏晚，女，24岁】
【死因：被男友囚困于幸福小区4号楼404室，活活饿死。】
【死前最后行为：用指甲在订婚戒指外侧刻下男友名字首字母“L.B”，用刀在内侧刻下“帮我找到他”。】
【死亡时间：三年前的今天。】
【她死后七天，房东发现尸体。男友早已搬离，下落不明。】
【三年来，她一直在镜子里等。等有人进来。等有人看见她。】
【等有人帮她找到那个人。】
【你和她男友同名同姓。】
【所以戒指戴在了她脖子上。】
【她在找你。】
林北盯着屏幕。
手指上的戒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窗帘，照在地板上，照在那部诺基亚手机上，照在戒指表面的划痕上。
他没摘戒指。
拿起手机，点开新弹出来的提示框：
【休息时间剩余：11小时38分】
【下一次模拟场景：404公交线路】
【场景难度：中等】
【建议：利用休息时间获取情报】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戒指没摘。
躺下，闭眼。
手指上戒指的温度始终没有暖起来。
一直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