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意把陶片放在了床头。
那是柳薇留下的东西,放在身边像是一种陪伴。他总梦见她各种各样的梦,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哭着的,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远远地站着,看着他。
他把那些梦当成是陶片带给他的礼物。
直到第七天夜里。
那天他加了一会儿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简单吃了点东西,洗完澡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拿起陶片看了会。
那块陶片似乎有了些变化”,
原本灰扑扑的表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几丝极其细微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若隐若现。王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许是手汗浸染出的痕迹,没有太在意。
他握着陶片闭上眼睛,正要入睡时,突然感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度,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跳动。
王意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
陶片在他手心里发着微光。
那是一层极其黯淡的、红色的光,像是血被稀释了一千倍的颜色。光芒时明时暗,有节奏地闪烁着,仿佛在呼吸。
王意心跳加速。
他想把它扔掉,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越握越紧。陶片的温度在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灼痛了他的掌心。
然后,他听见了
“吾可以......帮你......”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那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无尽的岁月才抵达这里。
“你是谁?”王意脱口而出。
没有回答。
陶片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温度也迅速消退,几秒钟内就恢复了之前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王意的手心还在发烫,脑海中那句断断续续的话还在回荡。
他确信那不是幻觉。
王意翻身起床,打开所有的灯,把陶片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块陶片依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那些之前若隐若现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仔细看,能分辨出那是七道弧形的线条,从陶片的中心向外延伸,像是某种放射状的图案。
七条线,只有其中一条有淡淡的红色,其他六条还是灰暗的。
王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建筑设计师,他不信鬼神。换作是以前,谁跟他说一块陶片能发光能说话,他一定会觉得对方精神有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柳薇不在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如果真的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再见柳薇一面
哪怕只有一面,哪怕只有一秒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说你可以帮我。”王意盯着陶片,一字一顿,“帮我什么?”
陶片没有任何反应。
“说话!”
依然沉默。
王意闭上眼睛,脑海里乱成一团。那句话
“可以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帮他从悲伤中走出来?
帮他忘记柳薇?
还是......帮他再见她一面?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意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重新拿起陶片,这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它。陶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块灰扑扑的陶片。
血很快被吸收,仿佛被陶片喝掉了一样。
然后,光芒再次亮起,比刚才明亮得多。
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以七情为祭,亡者可归。”
王意颤声问:“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世间至情......集满七情,魂魄重铸......”
声音说到这里就断了,光芒也骤然熄灭。不管王意再怎么喊,再怎么握紧,陶片都再也没有回应。
但他已经听明白了。
“七情”
集满七种情绪,就可以让柳薇的魂魄重铸。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疯子的呓语。但王意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大脑自动忽略了所有的“不可能”,只死死抓住了那几个字。
亡者可归。
亡者!可归!
王意捧着陶片,像捧着一团烈火。他的眼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薇薇......”
他哭得浑身发抖,把那块陶片贴在胸口,贴着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等我。”
“我一定......一定把你带回来。”
那一夜,王意整晚没有睡。
他把陶片上那句话反复咀嚼,琢磨每一个字的意思。
以七情为祭。
也就是说,他需要收集七种情绪。但怎么收集?从谁身上收集?用什么方式?
信息太少,一切都要靠他自己摸索。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这七条放射状的线条,应该就对应着七种情绪。
现在只有第一条线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红色代表什么?
王意思忖良久,觉得第一种情绪也许是他已经“收集”到的。自从拿到这块陶片,他最强烈的情绪就是悲伤——但这和“喜”完全相反。
难道说,是他在梦里见到柳薇时的喜悦?
不对。
他仔细回想。
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柳薇,是在拿到陶片的当天。那时他确实有短暂的高兴,但那并不强烈,更多的是思念和痛苦。
那么,第一道线为什么会亮?
王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割破手,血液被陶片吸收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再见柳薇一面”的希望。
希望!
那算不算“喜”?
王意不敢确定,但他觉得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事情就变得清晰了。
他需要找到七种极致的情绪,并用某种方式将它们“喂”给这块陶片。
当七条线全部亮起,柳薇就能回来。
王意深吸一口气,把陶片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宿没睡的他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里却燃着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时,心中燃起的、微弱的、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