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要辞职？”
办公室里，王意的直属领导陈正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辞职信。
“是的。”
“为什么？是因为你妻子的事吗？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想休假多久都可以”
“不是休假。”王意打断他，“是辞职。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陈正阳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王意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二十六岁就成了公司的骨干设计师，前途不可限量。可自从妻子去世后，这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今天的王意虽然说着要辞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颓废，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考虑清楚了？”
“很清楚。”
陈正阳叹了口气，拿起辞职信：“行吧。但你记住，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王意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多做解释。
因为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辞职、搬家，他只用了三天。
这三天的每一分钟，他都带着那块陶片。白天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睡觉时攥在手里。他不断地和它说话，试图再次唤醒那个声音，但陶片始终沉默。
那第一道红线像是一个冷冰冰的提示：还差六种情绪。
但怎么收集？
从谁身上收集？
王意毫无头绪。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柳薇从小就跟外婆住在一起，柳薇的外婆名叫沈秀芝，生前住在南方一座名叫青石镇的小镇上。后来老人家去世，房子就一直空着。
王意曾听柳薇提起过，外婆生前总是神神叨叨的，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镇上的人都觉得老太太有些古怪，但柳薇和外婆感情很深。
外婆懂很多很多事情，“她有一屋子的旧书，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小时候她不让我碰，说是等我长大了才能看。”
“后来呢？”王意问。
“后来我长大了呀。”柳薇歪头笑，“但她又说缘分没到。”
“什么缘分？”
“不知道呀，外婆说话总是说一半的。”
那时候王意只当是老人家故弄玄虚。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如果陶片是柳薇的外婆留下的，那么青石镇的老宅里，或许藏着关于它的秘密。
所以王意决定去青石镇。
临走前，他把柳薇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衣服捐了，书籍寄给了柳薇的母校，日常用品大都扔了。他只留下几样东西：柳薇的绘本，两人的结婚照，还有那张冰箱上的便利贴。
“鸡蛋没有了，记得买。”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钱包里。
王意开着自己那辆旧SUV，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行李箱和几个纸箱。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栋住了三年的楼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那个地方没有了柳薇，就不再是家了。
没有她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青石镇离以前住的地方大约三百公里。王意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下高速后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
小镇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青山环绕，一条小河穿镇而过，石板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飘出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饭的香味。
王意把车停在镇口的空地上，按照柳薇曾经说过的路线，一路问到了老宅。
老宅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多年没人住，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王意费了好大劲才把生锈的门锁打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破败。家具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了蛛网，楼梯的木板有几块已经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
但王意顾不上这些。
他放下行李，开始寻找。
如果沈秀芝真的留下过关于陶片的线索，那应该会藏在某个地方。书房是最有可能的。
老宅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王意推开书房的门，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粗略扫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本。大多都是线装的老书，书脊上的书名是用毛笔写的，很多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台老式的煤油灯。灯座下压着一张纸，纸张泛黄，上面写满了娟秀的毛笔字。
王意把那张纸抽出来，吹了吹灰，仔细辨认。
但纸上写的不是什么他期待的秘密，而是一首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是《游子吟》。
王意有些失望，正准备把纸放回去，忽然动作一顿。
纸的背面也有字。
他翻过来，看到背面用更小的字写了四句话：
“七情聚散如云烟
一念成执即为渊
莫将幻梦作归路
回头方知天外天”
王意反复读了几遍，心里微微发凉。
这几句诗的内容，和那天夜里陶片在他脑海里说的话，隐隐相合。
“七情聚散如云烟”
七情。“一念成执即为渊”，执念。
“莫将幻梦作归路”
不要把幻梦当成归路。
“回头方知天外天”
回头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这首诗，仿佛是一个警告。
警告他不要沉迷于复活的幻梦？
王意摇摇头，把纸叠好收进口袋。
什么警告都阻止不了他。
如果柳薇不能回来，再广阔的天空也与他无关。
他在书房里继续翻找，一本一本地翻那些老书。很多书都是讲风水命理的，还有一些涉及民间的奇门异术，内容晦涩难懂。
一直翻到凌晨，他终于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那是一个藏在书架最下层的木匣子。
匣子上了锁，但锁已经锈透了，王意稍微用力就把它掰开了。匣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手札，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佛珠，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先打开手札。
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七情录》。
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
“人之情，不出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各有其气，各有其色，各有其用。昔有上古术士，炼陶为皿，可纳七情之气。气满则皿成，可通阴阳，可改命数。”
“然天道有常，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凡炼此皿者，当知其险。七情入皿，非取自他人，实为炼己。每一次感同身受，便是一次自我消解。七情满时，汝尚是汝否？慎之慎之。”
王意看完这段话，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每一次感同身受，便是一次自我消解。”
“七情满时，汝尚是汝否？”
这两句话像是两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恐惧。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不重要。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重要。
就算不再是自己，也要让柳薇回来。
他继续往下翻，手札的后面几页记录了收集七情的方法和一些注意事项。其中有一页专门讲到了“喜”：
“喜者，心之悦也。其色赤，其气轻扬。取他人之喜，必先忘己之忧。共情愈深，所取愈厚。然须知，取喜则耗己之喜忆。一出一入，等价交换。”
取喜则耗己之喜忆？
王意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和柳薇之间最快乐的事。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约会。求婚那天。婚礼。
每一件都历历在目，清清楚楚。
如果这些回忆会消失
他攥紧了手札，指节发白。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只要她回来，那些回忆都会重新创造。
一定是这样的。
他继续往下看，手札的最后几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七条弧线从一个圆心向外延伸，每一条弧线上都标记着一种情绪。
这个图案，和陶片上那七条放射状的纹路一模一样。
圆心处写着一行小字：
“此乃七情归元图。皿成之日，七线贯通，圆心启明。届时滴血为引，可唤逝者之魂。”
王意的手在发抖。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柳薇的外婆不是故弄玄虚，她真的懂这些东西。
他拿出那张写着“莫将幻梦作归路”的纸。
如果沈秀芝真的知道真相，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警告？
她是不想让他去做这件事？
还是说，这条路真的通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王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
那是小时候的柳薇。
王意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脸，眼眶又酸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柳薇的笔迹：
“外婆说，这栋老宅里藏着一个秘密。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
“可是外婆，我已经长大了，您还没有告诉我呢。”
王意把照片贴在胸口。
“我替你来找这个秘密了。”他低声说，“薇薇，等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带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