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往那边走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一段。
胖三斤蹲在村口石阶上已经观察他好一阵了。
他本名张磊，二十三岁，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没去找班上，靠游戏代练和数据分析接散活混饭吃。昨天刚入驻青风村，正蹲在村口刷野鸡升级，就看见一个头顶 “砚知秋” 的玩家光着膀子往野鸡王嘴里送，被啄死后又跑回来，循环往复。
胖三斤当时以为这人手残，没当回事。
后面又看见他手里连把新手木剑都没拿，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走到一只灰毛野兔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过去，像是在等兔子踹他。
结果今天又看见他连死几次，这次胖三斤忍不住了，从树后走出来，一把拽住了正往村西方向冲的林砚。
“哥们，你等等。”
林砚一愣，转头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头顶飘着 ID “胖三斤”，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事？”
“我不是多管闲事啊，” 胖三斤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看你，连着往怪堆里冲，不拿武器不穿装备，纯送死。你没事吧？是不是…… 现实中遇到什么事了？”
林砚眨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
这人以为他想不开，游戏里寻死来了。
“…… 你想多了。”
“我真没恶意，” 胖三斤赶紧摆手，“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聊会儿，刷怪也行，反正我今天也没啥急事。你别这么折腾自己，死了虽然不掉经验，但老这么死也不是个事儿啊。”
林砚看着他那张圆脸上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真没事。” 林砚斟酌着措辞，“我就是在 —— 测试一些东西。”
胖三斤愣了一下：“测试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死亡反向掉落现实物品这种事情说出来谁信？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了。这人虽然看起来没恶意，但万一呢？
“…… 测试一下这个游戏死亡机制的上限。” 林砚含糊地回了一句，“我想看看在不同场景、不同方式下死亡，掉落的经验惩罚会不会有差别。”
胖三斤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疑惑：“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挑人多的地方？昨天你捅马蜂窝被蛰死那会儿，河边溺水和菜园偷菜也都是当着别人面干的。你不是在测死亡机制吧？你是在找围观。”
林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眼睛太毒了，新手村那么多人看他就当个乐子，就这一个胖子能把他行为背后的逻辑拆得这么准。
“你不像单纯找乐子的。” 胖三斤又说，“你是有什么计划吧？”
“…… 你想多了。”
“行行行，我多嘴了。” 胖三斤见他不肯说，识趣地没再追问，退后一步举起双手，“我就是看你这操作太可疑了，随便猜的。你要是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查怪物刷新时间、NPC 活动规律啥的，我可以搭把手。我干这个的，数据分析，全游戏靠这吃饭。”
他晃了晃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免费的，交个朋友。”
林砚看着他那张圆圆的笑脸，犹豫了一拍。这人说话有分寸，该问的问到为止，不该问的立马收住，知进退，让人不反感。
“行，” 林砚点了点头，“加个好友吧。”
胖三斤眼睛一亮，立刻发了好友申请。林砚点了通过之后他搓了搓手，显然还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林砚注意到他的表情，补了一句：“以后有需要我找你。”
“好嘞。” 胖三斤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那我不耽误你测试了，你忙你的，有事随时喊我。”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野兔区的怪物刷新周期是十三分钟一轮，你要想死得频繁点，卡着刷新点冲比较有效率，不用等太久。”
说完不等林砚回应，就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往村口方向走了。
林砚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好友列表里新加的那个名字。胖三斤，刚才蹲在树后观察他多久了？至少从第一波送死就在看了。
这人不仅眼毒，还细心。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走向野兔区。测试还得继续，没功夫琢磨太多。但他心里记了一笔：这个胖三斤，是个能用的苗子。
胖三斤走远之后，蹲在村口石阶上重新搓起了材料。他一边搓一边小声嘀咕着，像是在对着一堆碎片自言自语：“这人不对劲…… 昨天晚上到今天，光我看见的死法就有五六种了，每次都不拿武器直奔危险源…… 肯定不是手残，故意的…… 在找什么规律吧…… 而且专挑人多的时候死…… 这不是找围观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村西的方向，圆脸上露出一个 “我早晚会搞明白” 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搓材料了。
林砚回到野兔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胖三斤刚才那些话。他甩了甩头把杂念清掉，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测试上。围观人数的加成他已经在铁匠铺验证过了，击杀者身份加成也差不多，现在只剩 “死法本身的离谱程度” 还没摸透。
第四次死亡之后，他回到游戏仓，看着枕头边多了一双薄薄的灰色手套。指关节处织着暗纹，泛着淡光。
【矿工手套（白色凡品）】
游戏效果：采集效率 + 10%，矿石类材料掉落率小幅提升。现实效果：双手灵活度提升，精细操作能力增强，打字、修理、打磨等手工活效率翻倍。
还是白色凡品，品质没涨。看来同一种死法反复刷，屈辱感是有边际递减的，得换新花样。
林砚把手套戴上活动了两下手指，确实打字快了不少。他打开游戏论坛翻了翻，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新思路。正翻着，好友列表闪了一下，胖三斤发了条消息过来：“哥们，我算了一下青风村今天的人流峰值时间表，你需要的话我发你。”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个时段新手村各区域的活动人数。
林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发我。”
胖三斤秒回一个 “好嘞” 的表情包，然后是一串详细的数据表格。林砚翻了翻，发现这人统计得极其专业，连 NPC 刷新间隔、任务板公告时间、玩家聚集热区都标得清清楚楚。
捡到宝了。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脑子里开始规划明天的死法路线了。胖三斤这人能用，但不能全信，该藏的秘密还得藏着。底牌被人摸清了就不好玩了。
出租屋窗外传来楼下早餐摊收摊的动静，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老板的吆喝传上六楼。林砚听着这些声响慢慢合上眼，今天最后一缕意识飘过脑海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个叫胖三斤的，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已经猜到了什么？
算了，猜到了也没证据。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谁也没办法把 “游戏道具掉现实” 这种事往他身上扣。
林砚翻了个身，很快睡了过去。游戏舱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灰光，像一头沉睡的兽。
临睡前他还听见胖三斤临走前小声吐槽了一句：“这游戏氪金大佬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傲世神殿的，专坑平民玩家。”
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在林砚心里轻轻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