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第二次听见“光明神会护佑他的子民”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逃。
因为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亲手把剑捅进了他的心脏。
湿冷的泥土味钻进鼻腔，胸口明明没有伤口，那种冰冷的刺痛却还残留在骨头里。
林易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左边十步开外，三个男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白袍男人，身后两人穿着白色铠甲。
白袍男人面容温和，胸口刻着金色太阳徽章，正朝他伸出一只手。
“小兄弟，你需要帮助吗？”
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位置一模一样，连那张让人想相信的笑脸，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林易感觉手脚冰凉，他不是做梦，他刚才真的死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回到了那柄剑刺进胸口之前。
右边十步开外，一个三米多高的绿皮兽人握着巨斧，光头上横着一道疤。
兽人旁边那棵树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猫耳少女，双脚像是在荡秋千一样不停的摆动。
她穿着轻便皮甲，手里转着匕首，脸上的笑意似乎说明了她正在看一场好戏。
林易夹在中间，像一只刚从陷阱里爬出来、还没搞清猎人在哪的兔子。
“小兄弟？”
白袍男人的声音多了一点疑惑，“你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林易很想这么回答。
但他的舌头僵住了，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现在唯一清楚的事，就是绝对不能碰那只手。
因为几分钟前，他就是碰了那只手，才知道异世界的圣骑士杀人，很有礼貌。
一开始，林易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
他醒来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蓝天，身下是略带潮气的土地，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记得自己从三十楼掉了下去，记得风像刀一样刮过脸，记得城市的灯光在视野里翻滚，记得最后那一下砸碎了所有声音。
按理说，他应该死了，可再睁眼，他躺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里。
身上的衬衫和西裤没了，换成一套破旧粗布短衣，袖口磨得发白，裤脚全是泥点。
脑子里的记忆明明告诉他，他叫林易，三十岁，一个被领导画饼画到胃出血的普通打工人。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死后投胎、精神病发作，还是某个缺德神明把他扔进了真人版荒野求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光明神会护佑他的子民。"
林易循声望去，左边十来步外，三个男人站在三棵大树之间。
为首那个男人笑得温和又可靠，胸口金色太阳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教堂彩窗里走出来的圣人。
"小兄弟，你需要帮助吗？"
白袍男人朝他伸出手，林易差点哭出来。
穿越，森林，陌生世界，开局遇见圣骑士，按照正常故事发展，这一定就是新手村接引人啊！
他又扭头看了看右边——一个三米多高的绿皮兽人握着巨斧，还有一个猫耳少女。
这不选左边，难道选右边那个绿皮大哥吗？
林易连爬带滚地朝白袍男人凑过去，伸出了手。
白袍男人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下一秒，林易全身僵住。
不是害怕到动不了，是真的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停在半空，能感觉到膝盖压着泥土，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去，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白袍男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低头看着林易，像在确认一件货物有没有瑕疵。
“没有信仰的气息。”
“异教徒。”
下一刻，长剑刺进胸口。
林易想喊，想骂，想问一句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可他发不出声音。
冰冷的剑尖刺破皮肤，穿过骨缝，最后一点一点钻进心脏。
疼……不是电影里那种眼前一黑就过去的疼。
是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心跳都像把剑往更深处推一分的疼。
白袍男人的手指沾着血，在他左胸画出一个六芒星阵，身后两个穿白色铠甲的人低声歌颂。
“最伟大的光明神，请接受我们最真诚的献祭。”
献祭？林易眼珠发红，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
我刚穿越过来，连你们这儿厕所在哪都不知道，你们就给我安排献祭套餐？
有没有新手保护期？有没有客服？有没有投诉按钮？！没有，什么都没有。
剑刃彻底没入胸口的一瞬间，林易的眼前反而亮了起来。
意识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住，很舒服，舒服得诡异。
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别怕，别挣扎，回归光明神的怀抱，那才是最终的归宿。
放屁，如果这就是光明，那他宁愿回到三十楼跳下去的那一秒。
黑暗吞没了他
……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句话。
“光明神会护佑他的子民，小兄弟，你需要帮助吗？”
林易猛地睁开眼，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笑得很温和、下手很利索的白袍男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粗布衣服完好无损，没有血，也没有六芒星阵。
可他清楚地记得那只手指沾着血，在他胸口画下六芒星阵的感觉。
死亡不是结束，死亡，是重来。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的瞬间，林易浑身发冷。
如果死了能重来，那刚才那一剑算什么？
机会？还是这个破世界给他的另一种加班制度？
区别只是以前加班掉头发，现在加班掉命。
他一点也不想试第二次，什么死亡回档，什么重新开始，听起来很厉害，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那不是游戏读档。
那是把疼痛、恐惧和绝望全部吞进肚子里，然后还得假装自己能站起来继续走。
林易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他从来不是什么硬汉。
可现在他至少知道一件事，左边这群看起来像好人的人，刚才杀了他。
而右边那两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家伙，至少还没杀他。
林易慢慢吸了一口气，他只知道，左边是死路。
正常人都会选左边，可正常人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
林易慢慢往右后方挪了一点，白袍男人脸上的微笑没有变，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更温和了，“我们不会伤害你。”
林易差点笑出来，不会伤害？刚才那一剑，是你们这儿的握手礼吗？
他只是继续往后挪，一点，又一点。
白袍男人身后的两个圣骑士，手同时按上了剑柄。
那一瞬间，林易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他们似乎随时在等待命令。
绿皮兽人低低哼了一声，巨斧往肩上一扛。
猫耳少女把匕首在指间一停，她看着林易，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人类小子。”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你要是想活，最好爬快点。”
林易眼皮一跳，谢谢提醒，但你这个语气听起来也不像什么正规救援队。
白袍男人的微笑淡了一点，“小兄弟。”他轻声问，“你在怕什么？”
林易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离我远点。”
白袍男人没有动，但他身后的两个人，朝前迈了一步，空气一下紧张了起来
林易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可如果他动作慢一点，也许马上就又活不了了。
他咬住牙，手肘撑着地，继续往右边挪。
猫耳少女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她收起匕首，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然后她朝林易伸出一只手。
“看来，你不喜欢他们？”
林易看着她，猫耳，尖牙，竖瞳，笑起来像只饿了三天的猫，不像好人。
林易伸出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如果这边也会杀他呢？
如果兽人只是嫌白袍男人抢了祭品，猫耳少女只是想看他换一种死法呢？
那怎么办？再死一次？想到这里，林易胃里一阵抽搐。
他一点也不想再死，他不想当英雄，不想拯救世界，也不想证明什么。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哪怕姿势难看一点，哪怕像条狗一样在泥地里爬，也得活下去。
于是他抓住了那只手，猫耳少女手劲大得不像话，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林易脚下一软，差点撞进她怀里，猫耳少女嫌弃地往旁边一躲。
“你们人类都这么废物吗？”
林易喘着气，差点没忍住回一句：你们动物都这么没礼貌吗？
但他忍住了，毕竟现在他的小命，暂时挂在这只没礼貌的猫手上。
白袍男人没有追，但他的目光一直留在林易身上，温和而平静，像在看一只逃出笼子的兔子。
“光明神会引导迷途的羔羊。”
白袍男人微微颔首，“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易跟着猫耳少女往树林深处走，脚步踉跄。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袍人的金色太阳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易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至少这一刻，他还在呼吸。
他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真的让他避开了另一条死路。
林易抬起发抖的手，按住自己仍在剧烈跳动的心口。
很疼，但疼也有疼的好处，疼说明他还活着。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一次活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