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耳少女那一声“有意思”,让空气更紧张了。
林易还坐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手指都快抠进土里了。
左边,是笑得很温和,刚刚却把他献祭了的白袍圣骑士。
右边,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猫耳少女,一个三米多高的绿皮兽人,还有一匹不知道咬不咬人的巨狼。
正常人会选哪边?林易不知道。
他只知道,正常人已经被左边那位礼貌地捅死过一次了。
“小兄弟。”
白袍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
误会?林易盯着他的手,就是这只手。
上一轮,这只手点在他额头上,他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连挣扎都做不到。
然后那把剑刺进来,六芒星亮起来,歌颂声响起来,他就成了光明神的祭品。
想到这里,林易胸口又是一阵幻痛,像那柄剑还卡在肋骨里。
白袍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林易立刻往后缩,右边的猫耳少女笑意更浓了。
“你再往前,他可能要钻地里去了。”
白袍男人终于看向她。
“这位女士,这是光明神教的事务。”
“哦?”
猫耳少女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可他看起来不太想跟你走。”
“他受了惊吓。”
“我看也是。”
猫耳少女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像真的在帮他说话,“被你吓的。”
白袍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身后的两个圣骑士同时向前半步,铠甲发出轻微摩擦声。
绿皮兽人也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巨斧从肩上放下来,斧刃轻轻落在地上。
砰
地面像是被砸了一下,林易心脏也跟着砰了一下。
这一下他算看明白了,这三米多高的傻大个,可能不太会聊天,但很会让别人闭嘴。
白袍男人的视线从巨斧上扫过,又回到林易身上。
“小兄弟。”
他声音放得更轻,“森林里很危险,你一个没有武器、没有同伴的人,跟着陌生兽人走,不是明智选择。”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如果林易没有被他捅死过一次,可能真会觉得有道理。
可现在,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上一轮,这个人也是用这种温和的声音说:没事了,有光明神庇佑,你安全了。
然后,他就死了。
林易用力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声音。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他真的说出来了,他明明怕得要死。
腿还在抖,胸口还在疼,脑子里还全是刚才死亡的画面,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白袍男人看着他,林易也看着白袍男人。
两个人中间隔着十来米的草地,却像隔着一把已经刺进胸口的剑。
“小兄弟。”
白袍男人慢慢开口,“你确定?”
林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不需要。”
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点,猫耳少女笑出了声。
“他说了两遍。”
她抬了抬下巴,看着白袍男人,“这次听懂了吗?”
白袍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林易一会儿。
那双眼睛依然温和,可林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扫过了一遍。
不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判断值不值得带走,值不值得动手,值不值得冒险。
几秒后,白袍男人笑了:“既然这位小兄弟不愿意接受光明神的庇佑。”
他缓缓收回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两个圣骑士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后,白袍男人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愿你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林易头皮一麻,这话听起来像祝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像威胁。
白色铠甲一点点消失在森林阴影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林易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整个人差点又趴回地上。
活下来了,这一次,真的活下来了,至少没有被当场献祭。
“喂,人类。”
猫耳少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易抬头,正对上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她离得很近。
近到林易能看见她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
“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
林易心里一紧,来了,他最怕的问题来了。
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上一轮被他捅死了,这一轮读档回来了。
这么说的后果只有两个,要么她觉得他是疯子,要么她觉得他是某种更值钱的东西。
哪种都不太妙,林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感觉。”
“感觉?”猫耳少女挑眉。
“嗯。”
林易声音还有点哑,“那个人的笑,让我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笑的时候,就是在算计你。”
猫耳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笑,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有趣。
“靠感觉就敢拒绝光明神教的人?”
林易沉默了一下。
“也不是敢。”
“那是什么?”
“怕。”
林易抬头看她,“怕得不敢过去。”
猫耳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倒是诚实。”
林易没接话,诚实?不,他只是暂时编不出更高级的谎。
绿皮兽人走了过来,他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像在抗议。
林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绿皮兽人低头看他,林易仰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绿皮兽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石头滚过地面。
“胆子小。”
林易:“……”
这话很伤人,但考虑到对方三米多高,手里斧头两米长,他决定暂时不反驳。
猫耳少女随手拍了拍绿皮兽人的胳膊。
“别吓他了,你长这样,随便呼吸一下都像要吃人。”
绿皮兽人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也是。”
林易:“……”
这两位的自我认知还挺清晰。
猫耳少女朝他伸出手:“我叫莉娜。”
她偏了偏头,“这个傻大个叫尤利塞斯。”
绿皮兽人没有反驳。
林易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很白,很细,指尖却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手很凉,力气很大。
莉娜轻轻一拽,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林易脚下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莉娜看了他一眼。
“你真弱。”
林易嘴角抽了一下。
“谢谢提醒。”
“不客气。”
莉娜说得很自然,林易忽然有点怀念地球。
至少地球上的同事骂人还会拐个弯,这里的人骂人,像拿匕首直接戳脸。
莉娜转身往森林另一头走。
“走吧。”
林易愣了一下。
“去哪?”
“曙光城。”
莉娜头也没回,“前面有座城,大概十天路程。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
林易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袍男人离开的方向。
森林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死亡的感觉太真了,真到他现在一闭眼,都会看见剑尖一点点没入自己的胸口。
他不想再死,一点都不想。
可他更清楚,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左边那群白袍不能跟,右边这两个兽人……至少刚才没杀他。
这在异世界,已经算很高的信用评级了。
林易深吸一口气,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后,那匹巨大的狼从树影里站了起来。
它比普通狼大了两圈,肩背高得快到林易胸口,毛色灰黑,眼睛冷得像两块玻璃。
林易脚步一顿,狼也看着他,一人一狼对视,林易咽了口唾沫。
“它……不咬人吧?”
莉娜头也没回。
“看情况。”
林易沉默了,很好。
异世界第二次活着,他获得了三个重要情报。
第一,圣骑士会杀人。
第二,死亡能重来。
第三,狼咬不咬人,看情况。
这地方真是太适合养老了。
……
天色暗得很快,森林里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墨色。
莉娜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尤利塞斯扛着巨斧,走在她后面,每一步都很重。
那匹巨狼慢悠悠地跟着,偶尔回头看林易一眼。
林易走在最后,他不敢离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离太近,怕狼觉得他挑衅,离太远,又怕森林里跳出什么东西,把他当夜宵。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开始喘,不是因为路太远。
是因为身体还没从死亡和回档的恐惧里缓过来。
腿软,胸口闷,胃里发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饿,还是吓得想吐。
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也这么弱?”
林易扶着一棵树,喘了两口。
“我一般……不在被献祭之后参加徒步活动。”
莉娜眯了眯眼,林易心里一跳。
糟了,说漏嘴了?好在莉娜似乎只当他在胡说。
“嘴倒是不弱。”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
林易看出来了,她在等他,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在等。
他没有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反而像提醒对方“你正在照顾我”。
万一莉娜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决定不照顾了怎么办?林易选择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怕死者活得久。
又走了一段路,莉娜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下。
“今晚在这里过夜。”
尤利塞斯把巨斧往地上一放,开始清理周围的枯枝。
那匹巨狼趴在不远处,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直睁着。
莉娜从布包里拿出几块干粮,扔给林易一块。
“吃。”
林易接住,干粮很硬,颜色很可疑,气味也很可疑,但他已经饿得没资格挑剔。
他咬了一口,下一秒,牙差点没崩掉。
这东西到底是干粮,还是异世界防身暗器?
他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莉娜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吞下去,她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易。”
“林……易。”
莉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
“你是哪里人?”
林易沉默了,哪里人?中国人?地球人?互联网大厂受害者?
哪个答案都不像能在异世界正常使用,他想了想,选了最安全的说法。
“不记得了。”
莉娜挑眉。
“不记得?”
“嗯。”
林易低头看着篝火,“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那片空地上。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林易。”
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林易被她看得后背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的谎话水平在异世界算什么级别。
反正以他以前在公司写周报的经验,应该不算太差。
“那你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里?”
“不知道。”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易心里一紧。
来了,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危险,死亡回档,这四个字差点冲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他只说了一半真话。
“我感觉……我好像经历过一些事。”
“但我不确定,是梦还是真的。”
莉娜看着他,鼻尖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易愣住,她在闻?这是什么审讯方式?猫科动物办案?
莉娜皱了皱眉,忽然凑近了一点,林易整个人僵住,这距离近得有点不礼貌。
但考虑到旁边有个三米高的兽人和一匹“看情况咬人”的狼,他决定尊重异世界风俗。
莉娜很快退了回去。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林易心脏一紧。
“味道?”
“嗯。”
莉娜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你刚醒来的时候,味道最重,现在淡了很多。”
“什么味道?”
“不像普通人类。”
她想了想。
“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林易没说话,篝火噼啪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天,这只手还沾着王胖子的血,不久前,这具身体刚被一剑刺穿心脏。
现在,他坐在异世界的森林里,吃着硬得像砖头的干粮,被一个猫耳少女说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如果这是梦,那这个梦也太不讲基本逻辑了。
莉娜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水囊收起来,靠在树根上。
“今天先休息。”
“明天还要赶路。”
尤利塞斯已经坐在不远处,巨斧横在膝上,眼睛半闭,却不像真的睡着。
那匹巨狼趴在篝火另一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林易坐在原地,看着跳动的火光,他很累,累得骨头缝都疼,可他不敢睡。
因为一闭眼,他就会看见那柄剑刺进胸口,也会看见王胖子那张带着嘲弄的脸。
前世的他,以为死了就能结束一切。
到了这里,他才发现,死不一定是结束。
有时候,死只是让你重新面对刚才那道选择题。
林易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森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靠着树根闭上眼。
睡过去前,他把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永远不要靠近光明神教的人。
还有,这一次,要活着。
……
第二天清晨,林易是被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从脸上划过去,带着倒刺的粗糙触感差点把他灵魂刮出来。
“啊——!”
林易整个人弹了起来。
那匹巨狼往后跳了两步,像是在嫌他吵,然后不屑地打了个响鼻,转身走了。
莉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尤利塞斯也笑了一下,刀疤脸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还可怕。
林易擦着脸上的口水,看着头顶清澈得不像话的蓝天。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二天,他还活着,虽然活得有点狼狈,但确实还活着。
莉娜把一块干粮扔过来。
“走了。”
林易接住干粮,默默看了一眼那匹巨狼的背影。
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很硬,但比死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跟上莉娜和尤利塞斯的脚步。
森林深处,阳光一点点落下来。
新的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