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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24 09:16:21

楚弦这辈子——算上上辈子——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你行不行”的眼神盯过这么长时间。

米娅站在他面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歪,上下打量他。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更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

“转一圈。”她说。

“为什么?”

“让你转你就转。”

楚弦转了一圈。他身上穿着老陈借给他的深灰色外套,袖口卷了两道,肩膀处稍微有点宽,但料子确实比他那两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好得多。至少不会在言灵会馆门口被门卫拦下来。

“还行。”米娅得出结论,“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

“就是——如果你不说话,站在那里,别人会以为你是个有点本事的评估员。”她走过来帮他把领口整了整,“但一开口就露馅了。你说话太直接,贵族圈的人不习惯直接。他们会把一句话拧成三句话说,你得听得出哪句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贵族圈的事?”

“以前接过几个贵族的活。帮他们找东西、送信、跑腿。”米娅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遍,“他们说话有个特点——夸你不是真的夸你,是在试探你有没有自知之明。批评你也不是真的批评你,是在看你禁不禁得住激。你要是急了,他们就赢了。”

楚弦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在原来的世界里,这叫“职场话术”——领导说“你很有想法”可能是在夸你,也可能是在说“你太有想法了”。和米娅描述的贵族圈说话方式本质上是一回事。

“还有呢?”

“还有——算了,临时教太多你也记不住。你就记住一条。”米娅竖起一根手指,“不管她说什么,别急着回答。先停一拍。你停一拍,她反而会觉得你在认真想。”

楚弦看着米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是自己这些年跟各种人打交道攒出来的经验。

“你笑什么?”米娅皱眉。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动。”

“动了。我看到了。”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嘴角,“别紧张。你连北山老林子里会发光的眼睛都见过,还怕一个大小姐?”

“她不是一般的大小姐。她是金雀花家族的大小姐。她在商会看了我的报告,亲自上门来递请柬。如果测试没通过——”

“你会通过的。”米娅打断他,“你写的报告连张大叔那种老猎人都觉得好,连商会存档的人都没挑毛病。一个评估测试,不就是看表演写评语吗?那是你老本行。”

楚弦愣了一下。米娅其实不太理解“老本行”具体是什么,她只见过他写调查报告和做项目分析,但她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已经亲眼看过他做了很多年评估员一样。

“走吧。”他拿起桌上整理好的笔和空白纸,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早点到比迟到强。”

“等一下。”米娅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他,和北山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老陈新泡的。说给你提神用。”

楚弦接过竹筒,入手温热。

“老陈呢?”

“在门口喝茶。”米娅朝门口努了努下巴,“他说他不喜欢送人。但他今天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楚弦走到门口。老陈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北山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药草水带了?”

“带了。”

“外套袖口卷两道就够了,三道显穷。”

楚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第三道放下来。

“还有呢?”

“没了。”老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写完评语别当场念。交给工作人员之后直接走。别在会馆大厅里等结果。等结果的人看上去很在乎,在贵族眼里会掉价。”

楚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朝街角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下。老陈还是那副姿势,端着茶杯看北山。米娅站在杂货铺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我中午做好吃的!”

“别做面条。”楚弦说。

“为什么?”

“上次盐放多了。”

“这次不会!”米娅喊回来,“我昨天特意问了对门大婶盐和水的比例!一勺盐一锅水!”

“那是煮面的比例。炒菜不一样。”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米娅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在组织反驳的语言。老陈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补了一句:“炒菜盐量看菜量。一斤菜一撮盐。”

“一撮是多少?”

“手指捏一撮。”

“你手指比我手指粗!”

楚弦看着这一幕,把竹筒塞进背包侧兜里,转身朝城东走去。身后还隐约传来米娅和老陈关于“一撮盐到底是多少”的争论声。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街边的店铺刚开门,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火星从门口飘出来落在路面上,很快就灭了。

他走出半条街,那两个人的声音才渐渐被早市的嘈杂取代。竹筒在背包侧兜里轻轻晃着,隔着布包也能感觉到药草水的温度。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米娅说“早点回来”,用的是“回来”。不是“回来杂货铺”,不是“回工作室”。就是“回来”。好像那里已经是他的默认坐标了。

城东的言灵会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石砌建筑,门口立着四根圆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楚弦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不是花纹,是故事。每根柱子上刻着一个完整的神话,从地面一直盘旋到柱顶。正门的铜制牌匾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言辞有灵”。

楚弦在门口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迈步走进去。

大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穹顶高悬,墙面上镶嵌着发光的言灵回路,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几排展示柜里陈列着历代知名言灵师的随身物品——一支用旧了的羽毛笔、半截断裂的言灵杖、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神话典籍。大厅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看到楚弦进来,其中一个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是来参加评估测试的吗?”

“是。”

“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领着他穿过大厅,走过一道长廊,来到一间偏厅。偏厅不大,布置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言灵阵图。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莉莉丝·金雀花。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正装,金色长发盘在脑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的笔。和昨天在杂货铺门口的样子不同——昨天的她像是顺路过来的,今天的她像是在主持一场正式的面试。

“你提前了。”她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提前比迟到好。”

“那是当然。”莉莉丝拿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楚弦在长桌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注意到桌上有两杯水,一杯在莉莉丝手边,一杯在他这边。水是温的,显然是刚倒的。

莉莉丝翻开笔记本,拿起银色笔,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始说明规则。

“今天参加测试的一共有十二个人,你是其中之一。本小姐安排了四场模拟评估,每场三个考生同时进行。你是第二场,在你前面已经结束了一场。”她抬眼看了一下楚弦,“第一场三个人,一个写跑题了,一个字太丑,一个根本没来。一个都没通过。”

楚弦没有说话。他想起米娅说的——贵族圈的人说话,批评你是在看你禁不禁得住激。他现在就保持沉默,看她接下来怎么说。

“所以今天的测试到目前为止,通过率是零。”莉莉丝把笔搁在桌上,“本小姐希望你不是第四个零。”

“我会尽力。”

“尽力不够。本小姐要的不是尽力,是结果。”她站起来走到偏厅侧面的一扇门前,“这扇门后面是一个小型演示厅。里面有一位言灵师,他会为你展示一段言灵术。你的任务很简单——观看演示,然后写一份评估意见。时间一个时辰。评估意见需要包含三个部分:演示内容概述、优点分析、问题与改进建议。格式不限,篇幅不限。写完之后交给我,然后你可以离开。结果明天通知。”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沙漏,翻过来放在桌角。细沙开始往下流,一丝一丝的,在瓶底堆成一个微型的沙丘。

“计时从现在开始。演示时间你自己控制——你觉得看够了就可以让他停下。”

楚弦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演示厅比偏厅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舞台上方的一排小灯,把中央的一方区域照得明亮而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糖味——后来楚弦才知道,那是言灵施展时灵子摩擦空气留下的气味,不同类别的言灵会留下不同的余味。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舞台中央。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言灵师长袍,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看到楚弦进来,他微微欠身,表情有些紧张——不是那种面对考官的紧张,更像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擅长的技艺时那种不确定的期待。

“您好。我是今天的演示言灵师。请问——”

“请开始。”楚弦在观众席第一排坐下,把纸和笔放在扶手上,“不用管我。你按你平时的节奏来。”

言灵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了。

他讲的是一个楚弦在原主人的记忆里能找到的故事——关于“风神”和“山谷”的古老神话。故事本身并不复杂:风神路过一个干涸的山谷,看到谷中的生灵因缺水而受苦,于是将自己的呼吸留在谷中,从此山谷里有了四季不息的风。

但这个言灵师的讲述方式有些特别。他不是在背诵,也不是在表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他讲到风神在山谷边缘蹲下来的时候,真的蹲了下来。他讲到风神把呼吸留在谷中的时候,自己先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缓缓飘向观众席。

楚弦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不是香水,不是熏香,就是那种雨后山野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自然气息。那团白色气流飘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指尖有一瞬间的凉意,像是山间的风从指缝里穿过。

然后气流散了。言灵师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段,需要我继续吗?”

楚弦看了看扶手上的纸。他已经记下了十几行要点,从故事选材到讲述节奏,从灵子控制到气味还原。优缺点都标了记号。演示的精华在前半段——那种“跟谁商量事”的讲述风格才是这个人最特别的地方。后半段无非是重复和收尾,再看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不用了。谢谢。演示的部分已经够了。”

言灵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快就叫停。“您不需要看完整段?”

“好的部分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核心优势在讲述方式上——你不是在背诵神话,你像是在跟神话里的角色对话。这种讲述方式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它让你和故事之间没有距离感,观众也能感觉到你在跟神‘商量’,而不是在向神‘请求’。这个差别很大。”

言灵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这次不是欠身,是真正的鞠躬。“谢谢您。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的演示。”

楚弦点点头,拿着笔记走出演示厅。

回到偏厅的时候,沙漏里的细沙才流了不到三分之一。莉莉丝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到他出来,明显意外了一下。

“结束了?”

“结束了。演示部分看完了。”

“才过了一刻钟。他准备了整整一段完整演示——”

“核心部分已经看完了。后面是重复和收尾,不需要再看。”楚弦坐回长桌前,摊开纸,拿起笔。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笔记本边缘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一只行为模式不太符合预期的实验对象。

楚弦低下头开始写评估意见。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沙漏里的细沙往下流的沙沙声,和楚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没有按“内容概述—优点—问题—建议”这个顺序来写。他先写了自己听到的最重要的东西——那种“跟神商量”的讲述方式。然后从这个核心优势出发,反过来分析这个言灵师适合什么样的故事、不适合什么样的故事。

他写道:这位言灵师的讲述方式决定了他在处理“人神对话”类神话时会有独特的优势,但在处理“英雄独白”或“诸神之战”类故事时,这种风格可能会削弱故事的张力。因此建议在展示会上选择与其风格匹配的故事类型,而不是选一个热门但风格不搭的故事。

他还写道:言灵师在讲述时有一个微小的习惯——说到关键动作时会自己先做一遍。比如说到“风神蹲下”时他自己先蹲下了。这个动作在讲给少数人听时效果很好,能拉近距离。但如果是在展示会的大舞台上,观众离得远,这个细节可能会被后排忽略。建议保留这个习惯,但在大舞台上适当放大动作幅度。不用改,放大就行。好习惯不用改,只需要调。

他写了半个多时辰。中间莉莉丝给他续了两次水,第一次续的时候他没注意,第二次续的时候他抬头说了声谢谢。莉莉丝只是微微点头,什么都没说。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但她一直在写自己的东西,似乎并不急于检查楚弦的进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字,调整了一段话的顺序,然后合上纸页,把它整齐地放在莉莉丝面前。

“写完了。”

莉莉丝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评估意见。她先看了一眼沙漏——还有大约四分之一的沙子没有流完。

“时间还剩。”

“我知道。但再改下去就是为改而改了。这份评估意见的结论和判断,在看完演示的那一刻就已经成形了。后面的修改只是润色,不会改变核心判断。”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在认真评估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专注。然后她拿起他的评估意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比楚弦写作时的速度还慢。读到某一页时她用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一段,似乎在某句话上多停了几秒。

读完最后一页,她把评估意见合上,放回桌面。手压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银色的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楚弦看不到她写的内容,只看到笔尖在纸上移动了大约两行。

然后她开口了。

“你在评估意见里写了演示内容概述、优点分析、问题与改进建议。格式完整。你对言灵师的讲述方式做了非常细致的观察,尤其是他‘跟神商量’这个特点,在商会存档的所有评估报告里,本小姐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评估员写过类似的观察角度。”

她翻开楚弦的评估意见,指着其中一段,“你还写了他的习惯性动作——‘说到关键动作时会自己先做一遍’。这个细节本小姐也注意到了,但在你来之前的三份评估意见里,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一点。他们都只写了他讲的是哪个故事、讲得顺不顺、灵子波动稳不稳定。没有人写他蹲下来这件事。”

楚弦没有说话。他想起米娅说的“停一拍”,所以他没有急着接话。

莉莉丝把评估意见重新合上,从挎包里拿出那张淡金色的请柬,展开放在桌上。然后她用银色笔在请柬最下面——推荐人签名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本小姐说话算话。测试通过,推荐人签名给你。”她把请柬推过来,“展示会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地点在这里——言灵会馆主厅。你需要提前半个时辰到场,评估员有专门的座位区域。评议费在展示会结束后由组织方直接支付,金额取决于你的评语质量。”

楚弦接过请柬。推荐人那一栏的字迹是深蓝色的,比普通的墨水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大概是金雀花家族专用的某种防伪墨。他把请柬收进怀里放好。

“谢谢。还有一件事——我想带米娅来现场。不是作为评估员,是作为观众。她是我的搭档,在北山调查里她比我观察得更细致。我觉得她能帮我注意到我没注意到的细节。评估员可以带助手吗?”

“可以。”莉莉丝的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本小姐会让人在观众席给她安排一个靠前的位置。北山的调查报告上写了她的名字,观察部分有几段是她单独完成的。能独立完成观察的人,有资格坐在前排。”

楚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注意到莉莉丝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从始至终一口没喝。但她帮他续过两次。

“我先告辞了。”

走到偏厅门口时,身后传来声音。

“楚弦。”

他回头。莉莉丝还坐在长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支银色的笔,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评估意见上。

“你刚才写那位言灵师——‘好习惯不用改,只需要调’。这句话本小姐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没有再说别的。楚弦站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楚弦没有在会馆大厅里等结果。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长廊,走过大厅里那些陈列柜,走出正门。门外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照在白色石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四根柱子上的神话故事在正午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柱身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被阳光一照,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是无数只小小的字灵在跳舞。

他走下台阶,走到街对面的一棵大树下面站住。然后他把背包放在地上,靠着树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测试通过了。

不是“下次再努力”,不是“回去等通知”。莉莉丝当场签了推荐人。这在十二个考生、前三个全灭的背景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想起那位言灵师蹲在舞台上的样子——讲到风神在山谷边缘蹲下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蹲下来了。那个动作不是设计好的表演,是讲述者完全沉浸在自己故事里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而另外三个考生都没写到这个细节。这不是因为他们观察力不够,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看“言灵术”,没在看“人”。

楚弦蹲下来的时候是看人的。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在会议室里看项目方做演示,看他们讲到哪个部分时声音会提高,看他们在哪个问题上会不自觉地转笔或摸后脑勺。那些细节比PPT上的数据更能告诉他这个项目靠不靠谱。

莉莉丝说她记住了那句话——“好习惯不用改,只需要调。”她自己大概也有不想改但不得不调的东西。生在金雀花家族,被推到展示会赞助方的位置上,亲自面试十二个评估员——这是调的。在评估意见的空白处多看了几秒、在签名时没有一丝犹豫——这是她没改的。

楚弦把请柬从怀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推荐人那一栏的字迹在树荫下没了光泽,但依然清晰:莉莉丝·金雀花。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她要亲自做这件事?金雀花家族有的是下属可以代劳。商会档案室里多的是比北山调查报告更重量级的文件。但她在看到那份报告之后,第二天就出现在了杂货铺门口。

也许不是因为北山报告写得有多好。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想找一个看事情角度跟别人不同的评估员。而楚弦那份连“不能确认的东西”都写的报告,让她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楚弦把请柬收好,背上背包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拐进街角的市集买了一小袋面粉和两颗白菜。今天晚饭如果让米娅做,大概率又是盐放多了的面条。他决定自己动手。

虽然他的手艺也没好到哪去。但至少他知道炒白菜的盐量是多少——老陈说的,一斤菜一撮盐。虽然他还是不知道“一撮”是多大,但比米娅的“一勺盐一锅水”靠谱。

回到杂货铺的时候,米娅正在门口踮着脚张望。看到他出现在街角,她立刻缩回去,假装在整理门口的花盆。

“怎么样?”楚弦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忍不住开口了。

楚弦从怀里拿出请柬递给她。米娅翻开请柬,看到推荐人那一栏的字迹,抬头看他。

“她当场签了?”

“当场签了。测试通过。”

“我就说你能行!”她高兴得差点把请柬掉进花盆里,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然后朝屋里喊,“老陈!楚弦通过了!”

“知道了。”老陈的声音从杂货铺深处传来,“他出门前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他出门的时候没回头。”

楚弦走进杂货铺,把背包放在柜台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袖口从两道卷变成了三道——在演示厅里写字的时候他又多卷了一道。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到老陈的柜子左边第三格。

“测试是什么样的?”米娅跟在后面问,“大小姐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让我看了一段言灵演示,然后写评估意见。写完她就签了。”

“这么简单?”

“不简单。”老陈端着茶杯从后面走出来,“十二个人考,前三个人全没过。她能当场签字,说明评估意见写到了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楚弦想起莉莉丝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这么写报告的人。”也许她找的不是格式规范的评估意见。她找的是一个能看见“人”的评估员。

“对了,”他从背包里拿出面粉和白菜,“今晚我做饭。”

米娅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那种“太好了不用我做饭”和“等等你做饭能吃吗”两种情绪同时涌上来的样子。

“你会做饭?”

“不太会。但我知道盐不能放太多。”

“那面条——”

“今晚不吃面条。今晚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

“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米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卷起袖子。“行。我先和面。你剁馅。老陈烧水。”

“我没说我要帮忙。”老陈站在原地没动。

“你吃了我们那么多顿饭。”米娅双手叉腰,“一顿饺子不过分。”

“我免了你们半个月房租。”

“那是两回事。”

楚弦没有参与这场争论。他提着白菜走进厨房,把案板架在水槽边,开始洗菜。身后传来米娅和老陈关于“免房租能不能抵一顿饺子”的辩论——米娅说不能,老陈说可以,米娅说那你别吃,老陈说我不吃你们也包不好,米娅说那你就帮忙。

水流过白菜叶片,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味。楚弦把洗好的白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切好的白菜丝上。

他想起北山溪水边那个早晨。那天早上他醒来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帮人分析问题。今天他确认了——他的分析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是有位置的。不是因为他会写报告,是因为他看事情的角度和这个世界的标准答案不一样。

莉莉丝看到了这一点。米娅在山里也看到了这一点。老陈大概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不然他不会在第一章结尾把那封收件人是“楚弦”的信放进抽屉里。

“楚弦!”米娅在厨房门口探进头来,“面和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擀皮?你家那边饺子皮是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

“多大?”

楚弦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小?我们这边包馅的东西都这么大——”她张开双手比了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尺寸。

“那是馅饼。不是饺子。”

“有区别吗?”

“饺子是圆的,馅饼是扁的。”

“圆的扁的不都一样?”

楚弦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面盆旁边拿起擀面杖,开始教米娅擀饺子皮。米娅擀的第一个皮是三角形的,第二个是长条形的,第三个勉强接近圆形但中间厚边上薄。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拿起另一根擀面杖。

“看着。”他把米娅手里的擀面杖拿过去,三下擀出一个厚薄均匀的圆皮,丢在案板上,“这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米娅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完美的饺子皮。

“活的年头比你长。”老陈把擀面杖还给米娅,转身去烧水了。

傍晚的光线从厨房的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面板上的面粉上,把空气中飘浮的粉粒照得像细碎的光点。米娅和老陈并肩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米娅包的饺子个个形状不同——有像月牙的,有像元宝的,有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老陈包的每一个都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楚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在北山的时候,他对米娅说过——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账本上。他当时指的是报告。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眼前的场景。

饺子煮好之后,三个人围在翻过来的木箱旁边,就着醋和蒜瓣吃起来。米娅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比面条好吃!”

“因为你今天没放盐。”楚弦说,“馅是我调的。”

“你放了多少盐?”

“一斤菜一撮。”

“一撮是多少?”

“老陈的手指那么大。”

米娅看了看老陈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低头继续吃饺子。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青石板路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收进了地缝里。远处神殿顶端的巨眼雕塑缓缓转动了一下,把白天记录的画面存入深处的暗室。杂货铺里的油灯被老陈点起来,昏黄的光填满了柜台后面的小空间。

楚弦吃着饺子,想起请柬上写着的时间——后天上午。在那之前,他需要再做一件事。

“明天我去一趟商会档案馆。展示会上会有不同流派的言灵师参加,如果能提前查到他们的风格和代表作品,评估的时候会更有把握。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反正在家也没事。”米娅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端详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而且商会档案馆旁边有家甜品店,他家的红豆糕特别好吃。”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商会送信的时候路过,闻着香味找过去的。”米娅咽下饺子,“顺便尝了一块。”

“顺便。”

“真的是顺便!那块是店家送的试吃品!后来我自己买了两块——用自己的钱买的。所以不算在工作室的账上。你不用记。”

楚弦低头吃饺子,嘴角动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北山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看不到了。杂货铺里的油灯光照在账本上,他还没有写今天的内容。等会儿他会写——但在此之前,他要先把这盘饺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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