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是被一阵阵噪音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阁楼的天花板还是那么低，阳光还是从布帘子的破洞里漏进来，楼下还是传来米娅翻箱倒柜的声音——比昨天更响，像是在拆房子。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杂货铺的柜台后面，米娅正蹲在地上，把一堆东西从木箱里往外掏。短刀、绳子、打火石、几个破旧的布袋、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斗篷，还有半块发硬的干粮。
“你在干什么？”楚弦问。
“准备装备啊。”米娅头也不抬，“昨天你说不去打恶龙了，我跟委托人回了话。但他又问我能不能接另一个活——去北边山里调查那条龙到底是什么。我想着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觉得这个活可以接，反正不打架，只是去看看。”
她把那件打补丁的斗篷抖搂开，比了比，叠好塞进背包。
楚弦靠在柜台上，看着地上那堆东西。绳子是旧的，打火石只剩一小块，干粮硬得能当武器。
“你打算一个人去？”
“你不是不去吗？”
“我没说我不去。我说的是那个活不值得做。调查的活——”他顿了一下，“值得评估一下。”
米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来帮我看看带的东西够不够？”
楚弦蹲下来，把地上的装备一样一样看过去。绳子——勉强能用，但长度不够，遇到需要攀爬的地形会有麻烦。打火石——还能用，但应该带备用的。干粮——他掰了一下，没掰动。
“这干粮放了多久了？”
“呃……上个月做的？”
“上个月做的现在应该还能吃。这个是上个月的吗？”
米娅的眼神又开始飘忽。
“……可能是上上个月。”
楚弦把干粮放下。“你一个人去的话，需要带六天的口粮。现在你手里的存粮只够两天。绳子要换，打火石要备两份，斗篷倒是可以，但你还缺一件东西。”
“什么？”
“一张地图。还有一份调查计划。”
“调查还要计划？”米娅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新鲜的名词，“调查不就是到了地方到处看看吗？”
楚弦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接任务都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到了地方，看看情况，然后再说。”
“然后呢？”
“然后……有时候会不太顺利。”米娅挠了挠头，“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解决！就是中间会多绕一些弯路，多花一些时间，偶尔弄坏一点东西——真的只有一点点。”
楚弦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了，这个姑娘能在异世界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实力，是运气，而且是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运气。
“你先别收拾。我给你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项目可行性分析表。”
楚弦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空白账本，翻到第一页。账本的纸很粗糙，摸起来有点扎手，但写字没问题。他又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出那支秃了毛的笔，在墨盒里蘸了一下，开始写。
米娅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贴到账本上。
“你在写什么？”
“第一步：任务基本信息。”楚弦一边写一边念，“任务名称：北山野兽调查。委托人：——委托人叫什么？”
“张大叔。北边那个村的村长。”
“委托人：张村长。任务地点：北边山区，路程三天。”楚弦把这些信息一行一行写在纸上，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任务内容：确认山区骚扰村庄的生物种类、数量、活动规律。”
“等一下，”米娅打断他，“你怎么知道要确认这些？”
“因为这才是调查。”楚弦头也不抬，“调查不是‘到了地方到处看看’。调查是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来。你要搞清楚三件事：山里的东西是什么、有多少、为什么下山骚扰村庄。搞清楚了这三件事，不管后面是要打还是要躲，都有依据。”
米娅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楚弦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第二步：资源盘点。现有装备：短刀一把，可用。绳子一根，长度不足，需更换。打火石一块，快用完了，需补充。干粮两天份，需补四天份。斗篷一件，可用。无地图。无应急药品。”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米娅。“拿着。今天下午去把这些补齐。城东市集有卖绳子和打火石的，干粮去粮油店买，顺便问一下有没有去北山的地图。”
“地图可能不太好找，”米娅接过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北山那边很少有人去，画地图的商会一般不往那边跑。”
“没有地图就去找去过的人。问清楚路线、水源、适合扎营的位置。把信息记下来。”
“找谁问？”
“你的委托人。”楚弦看着她，“他既然住在那边，肯定知道路。你回绝他恶龙委托的时候，顺便把路线问清楚。”
米娅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对哦！”
她拿着那张纸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你呢？你写这些的时候，我出去跑腿，你干什么？”
“我继续写。”楚弦重新拿起笔，“回来之后给你看完整的计划。”
米娅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跑出门。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街角。
楚弦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他的笔在纸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列出第三步、第四步。
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撤退路线。
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叫“项目评估报告”，每个项目上会之前都要写一份。市场部的人写得花里胡哨，技术部的人写得保守谨慎，财务部的人永远在质疑成本。他做预算分析师的时候，每次看这些报告都觉得头疼。
现在他自己在写，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因为每一项都是实的。每一条都对应着米娅出门之后可能遇到的情况，每一种情况都有一个解决方案——哪怕方案是“跑”。
他写到最后，在“综合建议”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写：建议楚弦陪同前往。理由一：米娅一个人去可能会把调查做成遭遇战。理由二：路线记录需要两个人互相核对，一个人容易记漏。理由三——
他想了想，划掉了理由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理由三：她不认路。
米娅回来的时候，楚弦已经把完整的调查计划写好了。
她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背包鼓鼓囊囊，手里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买到了！绳子、打火石、干粮，都在这里。地图没买到，但我从张大叔那里画了一张路线图！”她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你看，从城门出去，沿着大路往北走半天，然后左拐进山，沿着溪水往上走两天，就到了。张大叔说他以前走过，路上有三个可以扎营的地方，他都给我标出来了。”
楚弦接过那张图看了一下。图是用木炭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都在。岔路口画了叉，水源标了圈，三个营地画了三角形。看得出画图的人确实走过这条路。
“这个张大叔……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猎户。现在年纪大了不打猎了，就当了村长。”
猎人画的路线图，比商会卖的地图实用得多。楚弦在心里给张大叔加了一分——情报来源可靠。
“做得好。”他把路线图压在账本下面，“现在来看看完整的计划。”
他把账本翻到写好的那几页，摊开在米娅面前。米娅凑过来看，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介于惊讶和茫然之间的东西。
“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六天行程，八个检查点，十二项注意事项，三个应急预案。”楚弦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条目，“从这里出发，第一天到这里扎营，第二天到第二个营地，第三天上午到达目标区域。花一天半时间调查，第五天上午返程。全程六天，留了半天缓冲。”
“缓冲是什么意思？”
“就是万一路上耽误了，不会影响整体行程。比如下雨，比如你摔了一跤，比如遇到意外情况需要绕路。”
“我不会摔跤。”
“你昨天整理书架的时候摔了三摞书。”
“那是书没放稳！”
“所以这次你自己走稳。”
米娅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看计划。楚弦在旁边一条一条给她讲解，从装备检查的频率到每天扎营之后必须做的三件事——检查火源、确认水源、整理第二天路线。米娅一开始还插嘴，听到后面越来越安静，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了吗？”
“记住了。”米娅说完，又加了一句，“大概记住了。”
“什么叫大概？”
“就是……你写的这些我都看了，但我不一定能全部记住。不过我有个办法。”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绳，把楚弦写的那几页纸穿了个洞，系在一起，然后塞回背包里，“到了地方如果忘了，我就拿出来看。”
楚弦看着她这个操作，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
“对啊。这是你写的，又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带着又不占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楚弦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写过的项目报告堆满了公司的服务器。有的被市场部拿去当模板，有的被财务总监批注了一圈红字退回来重写，有的在项目结束之后被归档，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从来没有人把他的报告打印出来带在身上，说“到了地方如果忘了就拿出来看”。
“行。”他站起来，“那明天出发。”
“明天？”米娅愣了一下，“你也去？”
“我不去的话，你第一天就会把计划搞丢。”
“不会的！我用绳子系好了！”
“系在背包外面，走路的时候甩来甩去，什么时候掉了你都不知道。”
米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包上那根细绳的系法，又把嘴闭上了。
“……那我换个结实的绳子。”
她转身又跑出去了。
老陈从杂货铺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楚弦一眼。
“你要跟她一起去？”
“嗯。”
“你什么都不会，去了能干什么？”
楚弦想了想。
“帮她看路。帮她看计划。帮她记住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就这些？”
“就这些。”楚弦把账本合上，“但对她来说可能够用了。”
老陈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楚弦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北山那边夜里凉，带件厚衣服。”
他说完这句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回杂货铺后面去了。
楚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单衣。他没有厚衣服。原主人的衣柜里只有两套换洗的单衣，都是春夏穿的。
但老陈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现在”听的。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
楚弦背着米娅帮他找来的旧背包——老陈从杂货铺角落里翻出来的，说是“压箱底的存货，放了十几年没人买”——站在城门口等米娅。背包里装着四天的干粮、一捆新绳子、两块打火石、一件老陈“借”给他的旧棉衣，以及那本写满了计划的账本。
米娅比他先到。她已经把背包检查了三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短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路线图折好放在背包最外层的口袋里，楚弦写的计划系在背包内侧，用的是双股麻绳，打了三个结。
“你这样拿的时候不方便。”楚弦说。
“没关系。反正到了地方要全部摊开来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城门的方向传来钟声。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推着车往市集的方向走。
楚弦看了一眼这条街道。杂货铺的招牌在晨光里半明半暗，上面那道裂纹从远处看不清楚，但确实还在。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大路往北走。米娅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每一步都在赶时间。楚弦跟在后面，保持着能用正常速度走路的节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米娅回头看他。
“你走路好慢。”
“是你走太快。六天的行程，第一天就把体力耗光了，后面五天怎么办？”
“我以前都是这么走的，也没见体力耗光。”
“那是因为你以前走到一半发现走错了，又往回走，来回折腾反而给了你休息时间。”
米娅想了一下，大概觉得他说得对，于是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走。
沉默了一会儿，米娅突然开口。
“楚弦。”
“嗯？”
“你昨天写的那个什么分析，真的能帮上忙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以前从来没人帮我做过这个。”米娅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以前我接任务都是一个人去的。到了地方再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就想办法。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提前把每一步都写下来。”
楚弦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自己以前的工作。市场部的人每次去谈项目，都会做一堆准备工作。但真正到了谈判桌上，计划往往只用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靠的是临场反应和经验。
那他写的那些东西，对米娅来说到底是什么？
“计划不是用来照着做的。”他说。
“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告诉你下一步可以做什么。你不用每一步都按计划走。但如果到了某个地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翻出来看一眼，至少有一个选项。”
米娅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了计划，我就不会迷路了？”
“有了计划，你迷路了也知道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那还挺有用的。”
她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中午，他们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停下来休息。楚弦拿出干粮分了一半给米娅，两个人坐在树根上吃饭。干粮还是很硬，但比昨天那块“上上个月”的要新鲜一些，至少咬得动。
米娅边吃边把路线图摊在膝盖上看。张大叔画的图很粗糙，但三个营地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第一个营地在山脚下，有一处泉水，旁边有一块平坦的空地。
“按计划，天黑之前能到第一个营地。”楚弦说。
“我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差不多。”
“你上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去年。帮张大叔送一封信去山那边的村子。”
“走错路了吗？”
“……走错了一小段。就一小段。”
“多小？”
米娅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多走了半天。”
楚弦看着她比划的幅度，觉得这个“一小段”大概比她说的大得多。
“今年不会再走错了。”米娅把路线图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这次有你盯着。你走那么慢，我有的是时间看路。”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一点。”
她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楚弦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天黑之前要到营地。”
他们继续沿着大路往北走。路上的行人和车马越来越少，大路逐渐变成了小路，两旁的农田也变成了杂乱的灌木丛。空气里开始出现泥土和树叶的气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远处，灰蓝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山顶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有多高。楚弦看着那片山，想起张大叔描述的那条“龙”——其实大概不是龙，甚至可能连大型野兽都不是。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叫“数据不足”。情报不够充分的情况下做出来的评估报告，永远有一个盲区。你知道可能有东西在盲区里，但你不知道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米娅回头看他。
“想山里到底有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就是‘到了才知道’这件事让我不放心。”
米娅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她从背包里翻出那份计划书，在楚弦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写了应急预案吗？”
“写了。”
“几个？”
“三个。”
“那有三个，够用了。”她把计划书塞回去，继续往前走，“你教我不用每一步都按计划走。那你也别每一步都担心。到了再说，实在不行咱们就跑。”
楚弦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这个人把他昨天说的话又还给了他。
“跑不过我。”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那可不一定。我跑很快的。”
“你背的东西比我多。”
“我可以把东西扔了再跑。”
“那些东西是花钱买的。”
米娅沉默了一下，表情很挣扎。
“……那就跑慢一点，不要把东西扔了。”
楚弦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前面，北山越来越近。路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了。小路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草丛里偶尔传来虫鸣和不知名的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米娅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楚弦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会看到一个走得很快的姑娘和一个走得很慢的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北山的小路上。姑娘时不时回头说几句话，年轻人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加快两步赶上去把姑娘拽回正确的岔路口。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杂货铺所在的城镇已经消失在视野。老陈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三杯茶，看着北边天空上的云慢慢聚拢。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开始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茶杯听的。
杂货铺门口的那块木招牌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