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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24 09:28:11

大岳王朝京城。

叶家绣楼飞檐翘角,夜风穿堂而过,搅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戌时三刻,一声闷响砸碎了整个叶府后院的好梦。

绣娘翠儿从三楼窗口直直坠落。

她的身子砸在青石砖地上,像一只被拆碎了骨架的纸鸢。

血从她的后脑勺慢慢洇开,顺着砖缝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守夜的婆子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叶府上下乱作一团,灯笼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向后院。

叶青梧被吵醒时,正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花海里奔跑。

她猛地睁眼,听到窗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披了件外衣就推门出去。

走廊上的丫环小跑着经过,手里端着铜盆,水洒了半路。

青梧拽住一个人问出了什么事。

丫环脸色煞白,说翠儿姑娘从绣楼摔下来了。

青梧怔了一瞬,随即提起裙摆朝后院跑去。

她赶到时,官府的人已经到了。

两个衙役正将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往担架上抬。

地上那摊血迹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围观的丫鬟婆子们挤在月洞门外面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领头的捕头正在向叶府的管事询问情况。

捕头说初步判断是失足坠亡,夜间风大,窗闩可能没拴牢。

管事连连点头,说翠儿姑娘确实近来总说头晕乏力。

青梧站在人群后面,听到“失足坠亡”四个字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不信。

翠儿在叶家绣了七年活计,闭着眼都能走完绣楼的每一级楼梯。

夜里风大就关窗是她自己的规矩,从不例外。

青梧想上前说句话,但被身旁的婆子一把拉住了胳膊。

婆子低声说大小姐别去添乱了,让官府的人办完事赶紧走。

青梧只好退回来,看着两个衙役把担架抬出了月洞门。

人群渐渐散了。

后院只剩下几个家仆提水冲洗地面,血水被冲成淡粉色流入地漏。

青梧没有回房。

她站在绣楼下面的廊柱后面,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水冲淡了大半,但青石砖缝隙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蹲了下来。

月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蹲下来。

也许是翠儿生前常给她送绣样,笑盈盈地问大小姐这朵牡丹花蕊要不要换成银线。

也许是翠儿前天还说过,等这匹锦缎绣完了要给老家的娘寄一匹布回去。

青梧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石砖缝里那点没被冲干净的血迹。

指腹触及湿润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她指尖炸开。

白光直接劈开了她的意识。

她看见一双手。

那是一双宽大的男人的手,骨节粗壮,手背上有青色的筋脉隆起。

那双手从背后按住了翠儿的肩膀。

翠儿惊恐地回头,嘴还没张开就被猛地一推。

她的身体撞开了半掩的窗扇,整个人朝着夜空飞了出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青梧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手,看见了翠儿坠楼前回头的那个表情。

那不是失足。

翠儿是被推下去的。

青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连着两次都没能成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那点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霜覆盖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绣楼三楼的窗口。

窗扇确实半开着,夜里风大,半扇窗被吹得微微晃荡。

但窗框内侧的漆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那是指甲刮出来的。

青梧刚要起身,脑子里忽然涌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一套口诀,字字清晰,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念了一遍又一遍。

“飞燕踏云”。

轻功。

翠儿生前最擅长的轻功。

青梧从未学过武,连叶府后院那棵矮枣树她都得踩凳子才够得着枣子。

但那套口诀现在刻在她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上去的一样滚烫。

她甚至能感受到两条腿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脉里游走。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试着回忆口诀里第一句的发力方式。

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她的身体忽然变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送了一寸。

青梧惊得往后一缩,脚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又摔一跤。

她站稳后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的鞋底离地面大约三寸。

她悬在半空中。

月光照在她的绣鞋上,鞋尖缀着的那颗米珠在月色里亮了一下。

青梧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把脚往地上踩,脚底踩实了才感觉回到了人间。

但她能清楚感知到,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再“轻”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多了一根弦,拨一下就能弹出声音。

她站在后院的青石地上,夜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绣楼的三楼窗口还在那里半开着,像一个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的人。

翠儿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衙门的人说是失足坠亡。

只有她知道,有人在那个窗口推了翠儿一把。

而翠儿把自己毕生最拿手的轻功留在了血迹里。

留给了她。

青梧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点干涸的血痕。

她忽然想起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触碰的是翠儿的血迹,但翠儿的轻功已经跟了她娘跑了七年。

她怎么就学会了?

她这一辈子都没摸过武功这两个字。

青梧脚步踉跄地往后院回廊走,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

她不敢再看绣楼。

也不敢再看自己那两只刚刚“飘”起来过的脚。

回到闺房后她把门闩插死,又把窗子关严,还拖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

丫环在外头敲门问她怎么还不睡。

青梧用发颤的声音说累了,别吵。

她蜷在床角,把被子裹到下巴。

闭眼就是翠儿从三楼飞出去的那一幕。

那个画面像一幅被人钉在脑门上的画,她越是用力不去看就越清晰。

翠儿在空中回了一次头。

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青梧看见翠儿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就是砸在青石地上的那一声闷响。

她猛地睁开眼。

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浸湿了枕头边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想那套轻功口诀。

飞燕踏云,起势如燕掠水,落势如羽沾尘。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条小腿的肌肉果然又开始轻轻发热。

那是武功,是实实在在的武功。

她一个连蹲马步都坚持不到数五十的大小姐,现在脑子里装着翠儿苦练了十几年的家底。

青梧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砖上。

她试着轻轻垫了一下脚尖。

整个人又离地了。

这次她没那么慌,稳住腰腹让自己缓缓飘回到地面。

她反复试了三遍,每一次都能做到。

每一次脚底离地的高度都差不多,三寸上下。

像是身体记住了那个高度,不需要她刻意维持。

青梧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把额头抵在膝上。

她不想哭,但鼻头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

翠儿死得那么惨。

她坠楼的时候一定很痛。

但她还是把轻功留下来了。

她留给了触碰她血迹的人。

那个人恰好是青梧。

翠儿在绣楼做了七年绣娘,青梧一直觉得她就是后院里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

现在那道影子的全部武功都装进了青梧的脑子里。

青梧觉得自己像是背了一副极轻又极沉的担子。

轻得她掂不出重量。

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夜更浓了。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青梧抬起头,看见烛光里自己的影子落在墙面上。

那个影子瘦瘦小小的,头发散着,和往常每一个夜晚的影子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

她闭上眼准备强迫自己入睡,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细碎的念头。

翠儿的轻功她学会了。

那如果她再碰别的血迹呢?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像擂鼓。

不对。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靠着床柱子眯了一会儿。

睡梦里翠儿又出现了。

翠儿穿着一身簇新的绣花衣裳,端端正正地站在绣楼三楼的窗口。

青梧在梦里喊她,让她快下来。

翠儿回了头。

但翠儿那张脸上全是血。

血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砸出铜钱大小的暗色圆点。

翠儿张嘴说了话。

她说大小姐只有你能替我申冤,你为什么不帮我。

青梧在梦里拼命想跑过去,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她喊你告诉我推你的人是谁。

翠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窗外指了指。

然后她就从窗口往后倒了下去。

青梧猛地惊醒,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透湿。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远处传来厨房劈柴的声音。

一切都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样。

但青梧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碎布。

靛蓝色的粗棉布,边角被扯得毛毛糙糙,像是从谁的衣摆上硬撕下来的。

布片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颜色很深。

青梧一眼就认出了这块布的料子。

翠儿干活时穿的那件靛蓝色短袄,袖口和衣摆都是这种粗棉布。

她慢慢拿起那块碎布,指腹轻轻覆在那点干涸的暗红色上。

她没有立刻触碰,只是悬着手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那块碎布上。

布上的红色痕迹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把碎布攥进掌心。

布料的触感粗粝而真实。

不是梦。

翠儿在梦里告诉她替她申冤,然后早上她的枕边就出现了翠儿衣服上的碎布。

青梧不敢想这是怎么进来的。

她昨晚明明把门闩插死了,窗子也关严了。

她把碎布展开又看了几遍,终于在布角的折缝里看到了一行极小的、用针尖划出来的字。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极其慌乱的情况下匆匆刺上去的。

“他的手上有疤。”

五个字。

青梧把碎布贴在自己胸口,手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半夜触碰血迹时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双宽大的男人的手,手背青筋隆起。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推人的动作上,没有仔细看手上有没有疤。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画面。

记忆里的那只手从背后按上翠儿的肩膀,骨节粗壮,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然后她看到了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疤。

疤不长,大约两指宽,像是什么东西割过之后愈合留下的。

青梧睁开眼。

她手里攥着翠儿的碎布,脑子里装着翠儿的轻功,心里记着一只有疤的手。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刚才闭眼回想画面的时候,脚尖又不自觉地离开地面一寸。

她没注意到。

窗外的麻雀叫得更响了。

叶家后院开始有了人走动的声响。

新的一天正在铺开。

而叶青梧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带血的碎布,脑子里翻涌着一个死人留在她身体里的武功。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绣楼的飞檐在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翠儿,我帮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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