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青梧依然坐在床沿上没动。
她手里那块靛蓝色粗棉碎布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布角上针尖刺出来的五个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手上有疤。
她把碎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十几遍,想找到更多线索。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翠儿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拼命留下的东西。
青梧把碎布塞进枕头底下,起身推开椅子,拔开门闩。
门外的小丫环探进头来问大小姐今日要不要用早膳。
青梧说端到屋里来。
她怕自己走出去,碰见谁都会露馅。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双手。
那双从背后按住翠儿肩膀的手,骨节粗壮,青筋鼓起,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她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描那只手的轮廓。
那是一只干粗活的手。
皮肤粗糙,指节宽大,不像是读书人或者坐铺子的掌柜。
但也不像是普通的长工。
长工的手上茧子大多在掌心,而那只手的手背青筋也格外明显。
青梧端着粥碗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
她放下碗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碎布。
碎布还在。
不是梦。
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换了一套出门的衣裳。
她想去绣楼再仔细看看。
昨夜天黑,很多地方没看清。
尤其是窗框内侧那几道指甲划痕,她想再确认一下。
但她刚走到二门就被叶守拙叫住了。
叶守拙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面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板。
他问青梧去什么地方。
青梧说想去后院透透气。
叶守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翠儿的案子已经结了,官府定了失足坠亡,你不要再掺和。
青梧张嘴想辩,叶守拙抬手打断了她。
他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把账房里那几本旧账对一对。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正堂,背影绷得紧紧的。
青梧站在二门口,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父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叶守拙平时是个温和寡言的商人,对女儿基本是有求必应。
今天是第一次拦她。
而且是拦她查案。
青梧退回自己房里,坐在窗边生闷气。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翠儿在叶家做了七年绣娘,就算是个普通下人,死在东家院子里也该好好查查。
她父亲一向待人宽厚,从来没有对仆役的死活漠不关心过。
他怎么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失足坠亡的说法?
青梧打开窗子,看向后院绣楼的方向。
绣楼的飞檐在上午的阳光里清清楚楚,窗户也都关上了。
但她看到三楼的窗框外侧有几道白印子。
那是昨晚她蹲在地上看到的那些抓痕。
白天看起来更清楚了。
漆面被刮破的地方露着木头的浅色底子,一共四道。
长度差不多,间距也均匀,像是四根手指同时抓上去留下的。
青梧盯着那四道抓痕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儿坠楼时,她在白光里看到翠儿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到。
但翠儿被推出窗外之前,她一定抓过窗框。
那四道抓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如果她是失足坠下去的,抓痕的方向应该是向上的。
她要抓住窗框不让自己掉下去,抓痕应该是从下往上刮。
但那四道抓痕的方向是向下的。
是被人从背后推出去的时候,翠儿反手往回抓,手指顺着窗框往下滑留下来的。
青梧心里有了底。
翠儿确实是被推下去的。
她关好窗子坐回桌边,把枕头底下那块碎布又掏了出来。
布料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得更深。
她翻到布角那行针脚,每一个针眼都扎得深浅不一。
翠儿当时一定很急。
她可能是在绣楼里或者某个地方偷偷把这句话刺上去的。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把凶手的特征留下来。
青梧把碎布贴在自己左掌心,右手握拳轻轻敲着桌面。
她以前喜欢看话本子,话本子里那些断案的县官都是靠证物和口供抓人的。
她手上这块碎布算证物。
但她不能把它交给官府。
因为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拿到这块碎布的。
她总不能说翠儿托梦塞到她枕头底下的。
官府的人会把她当疯子。
而且她脑子里那套飞燕踏云的轻功口诀,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谁会信一个从来没练过武的大小姐忽然会了轻功?
青梧把碎布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她决定先不急着去查案子。
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她脑子里那套口诀到底是真的管用,还是她吓疯了自己的错觉。
她关好房门,把窗子也掩上,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空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口诀里的第二句。
燕低飞而掠水波,足尖轻点,气走涌泉。
她不知道涌泉穴在哪,但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脚心。
然后她轻轻往上跳了一下。
她整个人直接蹿到了房梁上。
头顶咚的一声撞在横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梁木才没摔下来,整个人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大约有一丈多高。
她刚才那一跳,跳了将近一丈。
青梧吓得嗓子眼发紧,但手和脚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平衡。
她的脚尖踩在梁木上,稳稳地站住了。
她蹲在房梁上,抱着横梁,大气都不敢喘。
是真的。
那套轻功是真的。
她现在蹲在自己闺房的梁上,离地一丈多,居然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青梧慢慢从梁上下来,落地时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一片羽毛坠地。
她站定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底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上。
她刚才跳了将近一丈高,落下来跟没事人一样。
翠儿的飞燕踏云练了七年才小成。
她练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用得像模像样了。
青梧忽然觉得心里发毛。
她凭什么就能用翠儿的武功?
她明明只是碰到了翠儿的血迹。
难道触碰死人的血就能得到死人的武功?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那她要是碰了别人的血迹呢?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不想再想了。
中午她让丫环端了午膳到屋里吃,胃口不大好,只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满脑子都是今天早上叶守拙拦住她时的那张脸。
她父亲很少那么严肃。
更不会无缘无故拦她出门。
青梧决定今晚再试一次。
她要再去一趟绣楼。
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去最合适。
而且她刚学会飞燕踏云,正好可以翻窗进去。
那个窗框上的抓痕她想用指尖碰一下。
如果昨晚碰到血迹能看见画面,那碰到抓痕说不定也能看到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推断对不对,但她想试。
下午她强撑着在房里看了一会儿账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页的数字在她眼前扭来扭去,最后都变成了一双骨节粗大的手。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闭眼就看见了翠儿。
翠儿站在她面前,满脸是血,嘴唇一开一合地在说话。
青梧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翠儿的右手抬起来,指着窗外的绣楼。
青梧猛地睁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这两天她出的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她起身喝了杯冷茶定了定神,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裙子太长容易绊脚,她找了条旧裤子穿上,外面罩了件灰褐色的短褂。
她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寻常家的小媳妇,不仔细看认不出是叶家大小姐。
她等到掌灯时分,府里各处都安静下来了才推开房门。
走廊上没有人。
她贴着墙根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
她走了一段路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路的声音本来就轻得像猫一样。
翠儿的轻功连走路的节奏都改了。
她走到绣楼下面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
绣楼在暮色里像一截黑色的方柱子,三楼窗口黑洞洞的。
青梧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口离地面大约三丈多高。
她舔了舔嘴唇,脚尖一点地面。
身体轻轻升起,稳稳地落在了二楼的窗台上。
她踩了一下窗台又轻轻一蹬,整个人落在了三楼的窗台上面。
总共用了两息。
她站在三楼的窗台边缘,手扶着窗框站稳。
窗框上那几道抓痕就在她手指旁边。
月光没出来,她看不太清楚,但指尖能摸到木头表面被刮破的毛刺。
她深吸一口气,把食指轻轻按在抓痕上面。
指尖触到粗糙的木头瞬间,一道暗光又在她眼前炸开了。
这次看到的画面比昨晚更清楚。
翠儿的手死死抠住窗框。
四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那只手从背后按上了翠儿的左肩。
翠儿回头,看到了推她的人的脸。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
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五官都是重影。
青梧只能勉强看清那人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然后画面就断了。
青梧缩回手指,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窗台上,夜风从她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她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
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男人。
青梧想再试一次,但手指按上去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一段只能看一次的留影。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窗框上滑下来碰到了旁边的墙面。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粗糙的东西。
那是干了的泥。
准确地说,是鞋底带泥蹭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
青梧凑近了看。
那是半个脚印。
脚尖朝外,脚后跟在里,明显是有人从窗外翻进来时踩上去的。
脚印不小,比她的脚长了一大截。
男人的脚印。
青梧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
这个人从窗外翻进三楼,踩了一脚泥在墙上,然后做了些什么。
她伸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高度和方向。
脚印脚尖朝窗外,说明那个人是往窗外走的。
也就是说那个人进来之后又出去了。
他来绣楼做什么?
翠儿已经死了,尸体都被抬走了。
一个死人屋里有什么值得翻窗来看的?
青梧从窗台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她抬头看着三楼那半个脚印,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那个人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翠儿死之前藏了什么东西?
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块碎布。
碎布的触感硬硬的,像一条被压扁的鱼骨头。
翠儿把凶手的特征留在了碎布上。
那她有没有把别的线索也藏在了绣楼里?
青梧站在绣楼底下想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决定明天白天再来一趟。
白天光线好,她要从一楼开始把绣楼搜一遍。
她回到自己房里时已经接近亥时。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回床上,把碎布搁在枕头下面才觉得安心一些。
但她合上眼之后又看到了翠儿。
翠儿这次离她很近。
近到青梧能看到翠儿眼睫毛上结的血痂。
翠儿说你为什么不帮我。
青梧说我在帮。
翠儿说那你今晚就去。
青梧说今晚太晚了。
翠儿笑了一下,血从她嘴角流下来。
她说你拖一天,他就多逍遥一天。
青梧猛地坐起来。
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在耳朵里面。
她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碎布还在。
她攥着碎布坐在黑暗里,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知道今晚她又睡不着了。
但她也知道她明天必须把绣楼翻一遍。
翠儿在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