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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24 09:28:11

天亮透了,青梧依然坐在床沿上没动。

她手里那块靛蓝色粗棉碎布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布角上针尖刺出来的五个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手上有疤。

她把碎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十几遍,想找到更多线索。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翠儿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拼命留下的东西。

青梧把碎布塞进枕头底下,起身推开椅子,拔开门闩。

门外的小丫环探进头来问大小姐今日要不要用早膳。

青梧说端到屋里来。

她怕自己走出去,碰见谁都会露馅。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双手。

那双从背后按住翠儿肩膀的手,骨节粗壮,青筋鼓起,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她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描那只手的轮廓。

那是一只干粗活的手。

皮肤粗糙,指节宽大,不像是读书人或者坐铺子的掌柜。

但也不像是普通的长工。

长工的手上茧子大多在掌心,而那只手的手背青筋也格外明显。

青梧端着粥碗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

她放下碗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碎布。

碎布还在。

不是梦。

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换了一套出门的衣裳。

她想去绣楼再仔细看看。

昨夜天黑,很多地方没看清。

尤其是窗框内侧那几道指甲划痕,她想再确认一下。

但她刚走到二门就被叶守拙叫住了。

叶守拙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面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板。

他问青梧去什么地方。

青梧说想去后院透透气。

叶守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翠儿的案子已经结了,官府定了失足坠亡,你不要再掺和。

青梧张嘴想辩,叶守拙抬手打断了她。

他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把账房里那几本旧账对一对。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正堂,背影绷得紧紧的。

青梧站在二门口,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父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叶守拙平时是个温和寡言的商人,对女儿基本是有求必应。

今天是第一次拦她。

而且是拦她查案。

青梧退回自己房里,坐在窗边生闷气。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翠儿在叶家做了七年绣娘,就算是个普通下人,死在东家院子里也该好好查查。

她父亲一向待人宽厚,从来没有对仆役的死活漠不关心过。

他怎么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失足坠亡的说法?

青梧打开窗子,看向后院绣楼的方向。

绣楼的飞檐在上午的阳光里清清楚楚,窗户也都关上了。

但她看到三楼的窗框外侧有几道白印子。

那是昨晚她蹲在地上看到的那些抓痕。

白天看起来更清楚了。

漆面被刮破的地方露着木头的浅色底子,一共四道。

长度差不多,间距也均匀,像是四根手指同时抓上去留下的。

青梧盯着那四道抓痕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儿坠楼时,她在白光里看到翠儿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到。

但翠儿被推出窗外之前,她一定抓过窗框。

那四道抓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如果她是失足坠下去的,抓痕的方向应该是向上的。

她要抓住窗框不让自己掉下去,抓痕应该是从下往上刮。

但那四道抓痕的方向是向下的。

是被人从背后推出去的时候,翠儿反手往回抓,手指顺着窗框往下滑留下来的。

青梧心里有了底。

翠儿确实是被推下去的。

她关好窗子坐回桌边,把枕头底下那块碎布又掏了出来。

布料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得更深。

她翻到布角那行针脚,每一个针眼都扎得深浅不一。

翠儿当时一定很急。

她可能是在绣楼里或者某个地方偷偷把这句话刺上去的。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把凶手的特征留下来。

青梧把碎布贴在自己左掌心,右手握拳轻轻敲着桌面。

她以前喜欢看话本子,话本子里那些断案的县官都是靠证物和口供抓人的。

她手上这块碎布算证物。

但她不能把它交给官府。

因为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拿到这块碎布的。

她总不能说翠儿托梦塞到她枕头底下的。

官府的人会把她当疯子。

而且她脑子里那套飞燕踏云的轻功口诀,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谁会信一个从来没练过武的大小姐忽然会了轻功?

青梧把碎布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她决定先不急着去查案子。

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她脑子里那套口诀到底是真的管用,还是她吓疯了自己的错觉。

她关好房门,把窗子也掩上,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空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口诀里的第二句。

燕低飞而掠水波,足尖轻点,气走涌泉。

她不知道涌泉穴在哪,但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脚心。

然后她轻轻往上跳了一下。

她整个人直接蹿到了房梁上。

头顶咚的一声撞在横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梁木才没摔下来,整个人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大约有一丈多高。

她刚才那一跳,跳了将近一丈。

青梧吓得嗓子眼发紧,但手和脚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平衡。

她的脚尖踩在梁木上,稳稳地站住了。

她蹲在房梁上,抱着横梁,大气都不敢喘。

是真的。

那套轻功是真的。

她现在蹲在自己闺房的梁上,离地一丈多,居然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青梧慢慢从梁上下来,落地时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一片羽毛坠地。

她站定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底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上。

她刚才跳了将近一丈高,落下来跟没事人一样。

翠儿的飞燕踏云练了七年才小成。

她练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用得像模像样了。

青梧忽然觉得心里发毛。

她凭什么就能用翠儿的武功?

她明明只是碰到了翠儿的血迹。

难道触碰死人的血就能得到死人的武功?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那她要是碰了别人的血迹呢?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不想再想了。

中午她让丫环端了午膳到屋里吃,胃口不大好,只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满脑子都是今天早上叶守拙拦住她时的那张脸。

她父亲很少那么严肃。

更不会无缘无故拦她出门。

青梧决定今晚再试一次。

她要再去一趟绣楼。

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去最合适。

而且她刚学会飞燕踏云,正好可以翻窗进去。

那个窗框上的抓痕她想用指尖碰一下。

如果昨晚碰到血迹能看见画面,那碰到抓痕说不定也能看到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推断对不对,但她想试。

下午她强撑着在房里看了一会儿账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页的数字在她眼前扭来扭去,最后都变成了一双骨节粗大的手。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闭眼就看见了翠儿。

翠儿站在她面前,满脸是血,嘴唇一开一合地在说话。

青梧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翠儿的右手抬起来,指着窗外的绣楼。

青梧猛地睁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这两天她出的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她起身喝了杯冷茶定了定神,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裙子太长容易绊脚,她找了条旧裤子穿上,外面罩了件灰褐色的短褂。

她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寻常家的小媳妇,不仔细看认不出是叶家大小姐。

她等到掌灯时分,府里各处都安静下来了才推开房门。

走廊上没有人。

她贴着墙根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

她走了一段路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路的声音本来就轻得像猫一样。

翠儿的轻功连走路的节奏都改了。

她走到绣楼下面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

绣楼在暮色里像一截黑色的方柱子,三楼窗口黑洞洞的。

青梧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口离地面大约三丈多高。

她舔了舔嘴唇,脚尖一点地面。

身体轻轻升起,稳稳地落在了二楼的窗台上。

她踩了一下窗台又轻轻一蹬,整个人落在了三楼的窗台上面。

总共用了两息。

她站在三楼的窗台边缘,手扶着窗框站稳。

窗框上那几道抓痕就在她手指旁边。

月光没出来,她看不太清楚,但指尖能摸到木头表面被刮破的毛刺。

她深吸一口气,把食指轻轻按在抓痕上面。

指尖触到粗糙的木头瞬间,一道暗光又在她眼前炸开了。

这次看到的画面比昨晚更清楚。

翠儿的手死死抠住窗框。

四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那只手从背后按上了翠儿的左肩。

翠儿回头,看到了推她的人的脸。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

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五官都是重影。

青梧只能勉强看清那人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然后画面就断了。

青梧缩回手指,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窗台上,夜风从她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她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

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男人。

青梧想再试一次,但手指按上去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一段只能看一次的留影。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窗框上滑下来碰到了旁边的墙面。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粗糙的东西。

那是干了的泥。

准确地说,是鞋底带泥蹭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

青梧凑近了看。

那是半个脚印。

脚尖朝外,脚后跟在里,明显是有人从窗外翻进来时踩上去的。

脚印不小,比她的脚长了一大截。

男人的脚印。

青梧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

这个人从窗外翻进三楼,踩了一脚泥在墙上,然后做了些什么。

她伸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高度和方向。

脚印脚尖朝窗外,说明那个人是往窗外走的。

也就是说那个人进来之后又出去了。

他来绣楼做什么?

翠儿已经死了,尸体都被抬走了。

一个死人屋里有什么值得翻窗来看的?

青梧从窗台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她抬头看着三楼那半个脚印,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那个人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翠儿死之前藏了什么东西?

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块碎布。

碎布的触感硬硬的,像一条被压扁的鱼骨头。

翠儿把凶手的特征留在了碎布上。

那她有没有把别的线索也藏在了绣楼里?

青梧站在绣楼底下想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决定明天白天再来一趟。

白天光线好,她要从一楼开始把绣楼搜一遍。

她回到自己房里时已经接近亥时。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回床上,把碎布搁在枕头下面才觉得安心一些。

但她合上眼之后又看到了翠儿。

翠儿这次离她很近。

近到青梧能看到翠儿眼睫毛上结的血痂。

翠儿说你为什么不帮我。

青梧说我在帮。

翠儿说那你今晚就去。

青梧说今晚太晚了。

翠儿笑了一下,血从她嘴角流下来。

她说你拖一天,他就多逍遥一天。

青梧猛地坐起来。

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在耳朵里面。

她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碎布还在。

她攥着碎布坐在黑暗里,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知道今晚她又睡不着了。

但她也知道她明天必须把绣楼翻一遍。

翠儿在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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