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家的那几天,林挚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一种悬浮的恍惚状态,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不真切,不踏实。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林挚开始疯了一样翻找家里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户口本、驾驶证、社保卡、毕业证、旧学籍档案、多年前的获奖证书、银行卡、情书...
整整三天,他把家里翻得底朝天,所有角落全部扒遍。
结果冰冷又绝望。
所有证件、所有档案、所有留存的痕迹里,他的名字无一例外,全部是林昭。
没有任何一处,存在 “林挚” 这两个字。
仿佛他三十四年名为林挚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可那些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想起小学老师点名 “林挚” 时的语调,想起同学喊他名字的声音,想起第一次入职报到,人事部念出他名字的场景,想起他签字、落款、自我介绍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喜怒哀乐、爱恨别离、岁岁年年,全部刻在他的灵魂深处,真实得让他窒息。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家里人看林挚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父母私下里低声交谈,总说他是清明受了寒气、撞了阴气,或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紊乱。
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说话轻声细语,处处迁就,眼底的担忧和不信任藏都藏不住。
在他们眼里,那个执拗说自己叫林挚、行为怪异、精神恍惚的林挚,就是病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拿着确凿的证件、带着所有人的佐证,告诉他,他的记忆是错的。
林挚快要被逼疯了。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冰冷又寡淡。林挚再也熬不住了,身心俱疲,脑子里乱糟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胀痛难忍。
他必须确认,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林挚想起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陈鹤。
他们穿一条裤子长大,三十年的交情,见证过他人生所有重要的时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篡改过,他一定还记得,他一定认得真正的林挚。
林挚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陈鹤,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陈鹤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哭笑不得的声音:“你睡傻了?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你快说我的名字!”
“我真服了...你叫我爸爸我告诉你你的名字是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嘿嘿的笑声。
“妈个巴子的,没跟你开玩笑,赶紧说!”
“林昭,你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轰隆。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林挚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浑身冰冷。
连陈鹤,也叫他林昭。
连陪了他三十年、最熟悉我的发小,也彻底遗忘了 “林挚” 的存在。
“我不是林昭。” 林挚咬着牙,声音带着压抑的崩溃,“陈鹤,我是林挚,你好好想想,从小到大,我一直叫林挚!你是不是忘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担忧起来:“昭子,你真不对劲。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好的怎么说胡话,你从小到大一直叫林昭,没听你说过改过名字叫林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林挚?哪个挚?弱智的智?”
幻觉。
又是幻觉。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的一生,是幻觉。
林挚无力再争辩,默默挂断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安静得可怕,极致的孤独和惊悚包裹着他,他像是被全世界孤立、放逐,困在独属于自己的荒诞梦魇里,无人理解,无人救赎。
林挚看着自己的双手,温热、鲜活、真实,可我的人生,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虚妄。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去医院。
必须去医院。
林挚要做检查,做脑部 CT,做精神评估,做一切能做的测试。
他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到底是他的大脑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下午,林挚独自驱车前往青岛市中心医院。
挂号、排队、面诊。
接待他的医生姓张,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温和沉稳。
他听完林挚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讲述,没有露出诧异和嘲讽,只是微微蹙眉,认真记录着我的状况。
“持续性记忆认知错位、自我身份认知混乱、伴随恍惚、焦虑、失眠,无器质性病变前兆。”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常规检查查不出精神层面的隐性问题,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溯源,看看是不是潜意识积压的幻觉记忆,或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认知偏差。”
林挚没有任何犹豫,点头答应。
只要能找到答案,他愿意尝试一切方法。
催眠室在医院最僻静的楼层,房间密闭无窗,隔音效果极好。屋内灯光调得昏暗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挚躺在柔软的催眠躺椅上,按照医生的指引,放松身体,缓缓闭眼。
低沉、舒缓、平稳的引导声在耳边响起,一遍遍地安抚着林挚的神经。
疲惫和恍惚席卷而来,他的意识渐渐涣散、下沉、沉沦。
混沌、昏暗、漂浮。
像是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不断坠落、坠落,没有尽头。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心里只剩一个执念。
找到真相。
......
猛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
林挚瞬间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刺眼的灰白光线下,他睁开双眼。
没有柔和的催眠灯,没有安静的诊疗室,没有淡淡的安神香。
头顶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是终年不变的、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蒙了灰尘的破旧白布,死死盖在整片天地之上。
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朵,整片天空死寂、压抑、毫无生机。
林挚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脚下是坚硬的灰色水泥地,布满细碎的裂痕,荒草丛生。四周是破旧废弃的楼宇,墙体斑驳脱落,窗户玻璃不少碎裂了,光秃秃的窗框黑洞洞的。
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破败、荒芜、死寂、阴森。
林挚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