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见那笔八百块的跑腿单时,电动车还剩百分之九的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刚停,临江市城南的街道像一条被冲洗过的黑色胶片。便利店门口的灯管滋滋作响,几只飞蛾正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罩。
手机震了一下。
【专送订单】
取件:福安巷44号,长生面馆。
送达:青屏路177号,临江市第七殡仪馆。
距离:4.7公里。
配送费:800元。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先截了张图。
众包平台偶尔会在恶劣天气放大额补贴,但临江市第七殡仪馆十年前就停用了。那地方因为地基下陷,西楼塌过一次,后来连门前的青屏路都改了名字。
更怪的是,手机上的接单软件不是他平常用的蓝色图标,而是一轮缺了口的黑月亮,下面只有两个字:
夜行。
陈默长按图标,没有卸载选项。
订单倒计时从五十九秒开始跳。
他按了拒绝。
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骑手拒绝,扣除寿命三年。是否确认?】
“现在诈骗软件也开始卷文案了?”
陈默冷笑一声,点确认。
指尖碰到屏幕的刹那,他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眼前的便利店灯光拖成长线,耳边响起尖锐蜂鸣。他扶住车把,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喘上气。
屏幕上多出一行小字。
【剩余寿命:20年4个月11天。】
【二次拒绝将扣除六年。】
陈默脸上的笑没了。
三年前那场火灾后,他对濒死感并不陌生。刚才那一下不是心理暗示,更像当年氧气瓶见底时,肺里最后一口气被火焰烤干。
倒计时只剩二十三秒。
他按下接单。
地图随即亮起。原本不存在的福安巷,从两条街中间挤了出来,像一根长在旧伤口里的细刺。
电动车拐进巷口时,剩余电量还是百分之九。
巷子比外面低了半级,积水漫过轮胎。两边店铺全关着,卷帘门锈迹斑斑,门牌从四十号跳到四十二号,又跳到四十六号。
四十四号没有招牌。
只有一块泛黄布帘,帘上写着“长生”两个褪色红字。
陈默停好车,没急着进去。他先拍下门脸,又把定位和截图发给平台客服。消息旁边一直转圈,发不出去。
布帘后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下间隔都完全相同。
“取餐。”陈默站在门外说。
剁肉声停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手背布满褐色斑点,递出一个红漆食盒。
“送快些。”帘后的人说,“她最恨面坨。”
那声音又细又老,像有人用指甲刮锅底。
手机震动,订单详情更新。
【物品:长寿面一碗。】
【收件人:许秀英。】
【送达时限:香灭之前。】
【配送须知:】
【一、进门后,不要照镜子。】
【二、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三、香灭之前,必须把饭送到。】
【四、如果收件人说饭凉了,立刻逃。】
【五、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替她开门。】
陈默扫完五条,问:“香在哪?”
帘子底下又递出一根线香。
香已经点燃,只剩不到半截。
陈默接过食盒时,那只苍白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记住,”帘后老人压低声音,“送到她手里。”
陈默没有挣扎,只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很凉,却有脉搏。
“你是下单人?”
帘后沉默片刻。
“我是做面的人。”
手松开了。
陈默转身上车,把香卡进车头缝隙。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分钟,线香按正常速度最多能烧十分钟。
他把配送箱扣紧,一拧油门。
电动车冲出巷口,电量从百分之九跳到了百分之八。夜风迎面刮来,雨后的冷气钻进领口。
路线很直,沿旧青屏路向北。
骑出两公里后,陈默发现不对。
路两旁的广告牌全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停在路口的公交车刷着早已倒闭的商场广告,站牌上写着2009年开通试运行。
更前方,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背对他站在机动车道中央。
陈默减速,从她身侧绕行。
擦肩而过时,小女孩轻声问:“叔叔,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陈默没答。
后视镜里,小女孩抬起了头。
她没有脸。
电动车刚加速,女孩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响起。
“陈默。”
很近,近得像坐在后座上。
陈默握紧车把,没有回头。
“陈默。”
第二声变成了女人的嗓音。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小默,回头看看妈。”
陈默咬住舌尖。血腥味涌上来,盖住了记忆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下一秒,那声音变得低沉。
“儿子。”
电动车猛地偏了一下。
这是他父亲陈卫国的声音。
十五年来,陈默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可那两个字落进耳朵,他才知道有些声音不是被忘记了,只是一直埋在骨头里。
“别送。”父亲在背后说,“盒子里不是面。”
线香只剩一指长。
陈默盯着前方,没有回头,却抬手摸向配送箱。隔着箱盖,他感觉食盒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
第七殡仪馆到了。
铁门敞开一条缝,门房里亮着惨白的灯。导航终点在西楼三层,正是十年前已经坍塌的那一栋。
陈默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面镜子。
镜子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避无可避。
他立刻闭眼。
可镜子里的人没有闭眼。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说:
“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