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里的哭声越来越响。
八仙桌旁,许秀英抱着另一个食盒,半张脸转向陈默。她脸上没有腐烂,也没有血,只是白得像一张在水里泡久了的纸。
“你来晚了。”她又说一遍。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香。
香灰积得很长,没有断。香头那点火星却是黑色的。
这不是给活人计时的香。
“谁让你等这碗面?”他问。
许秀英没有回答,只低头拍了拍怀里的食盒。盒中传出婴儿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走廊里的脚步正在逼近。那些白布人走得很整齐,每一步都让楼板轻轻发颤。
手机弹出提示。
【剩余配送时间:00:57。】
陈默把哭泣的食盒放在地上,没有交出去。
“订单写的是长寿面一碗。”他说,“你怀里的是什么?”
许秀英的手停住了。
“我的孩子。”
“他多大?”
“七个月。”
“叫什么?”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陈默蹲下,手掌按在地上的红漆盒盖上。灼热再次穿过掌心,厨房幻象在他眼前展开。
这一次画面更完整。
卧室里咳嗽的不是婴儿,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瘦得脱了形,床头放着房产转让协议。
许秀英揉着面,回头对他说:“小海,吃了面,妈替你还。”
男人哭着摇头:“妈,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替。”
门外黑雨衣人递进来的并非钞票,而是一叠纸钱。
“一命换一命,”他说,“面给该死的人吃,活人就能留下。”
许秀英把刻着“夜”字的铜钱压进面团。水沸腾后,她却没有下面,而是端着空碗走进卧室。
“饭凉了。”她对儿子说,“你快走。”
儿子从窗户逃走。
她独自留在屋里,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黑雨衣人,而是许多脸盖白布的人。
画面戛然而止。
陈默明白了。
许秀英不是用自己换儿子的命。她骗了下单人,根本没把那碗索命面做出来。所谓长寿面,从一开始就是个空盒。
面馆递给他的东西,不是餐,是十五年前没能收走的那条命。
食盒里的哭声也不是婴儿。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压抑的哭声。
“许秀英。”陈默抬头,“你儿子没死。他从窗户逃出去了。”
老太太拍食盒的动作越来越快。
“胡说。他才七个月,他还病着……”
“他叫许海生,事发时三十二岁。”陈默说,“你不是忘了他,你是不敢承认他已经长大。你在这里等了太久,把最后一次想救他的记忆,当成了他的一辈子。”
门外的脚步停住。
一只手从门缝伸进来,慢慢推门。
规则第五条不是说不能开任何门。
是不能替“她”开门。
十五年前,她开过一次,门外的东西便记住了她。只要她再要求别人替她开门,交易就会继续。
倒计时只剩二十一秒。
许秀英怀里的食盒忽然裂开一条缝。里面钻出密密麻麻的苍白手指,抓住她的寿衣,往盒中拖拽。
“开门!”她尖叫,“帮我开门,让我儿子回来!”
陈默没有碰房门。
他转身扯下墙上唯一一面蒙着白布的镜子,镜面朝向八仙桌。
第一条规则:进门后,不要照镜子。
从头到尾,规则没说骑手不能拿镜子照别人。
镜中没有许秀英。
八仙桌旁只有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空食盒。她身后站着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通红。
男人隔着镜面叫了一声:“妈。”
许秀英浑身一颤。
她慢慢回头,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儿子。
“小海?”
走廊里的白布人同时撞门。门板轰然向里弹开,陈默侧身顶住,却没有用手碰门把。
倒计时:十秒。
许海生在镜子里伸出手。
“妈,我活到六十一了。”他笑着哭,“三个月前才走。你替我挣的那些年,我一天都没糟蹋。”
老太太怀里的假食盒砰然碎裂。
三秒。
陈默把真正的红漆食盒推到她脚边。
“许秀英,你的外卖。”
老太太伸手接住。
倒计时归零。
盒盖自行弹开,里面没有面,只有一枚穿红绳的夜字铜钱,以及一张发黄的长途汽车票。
许秀英看见空盒,忽然笑了。
“没做就好。”
她牵住镜中儿子的手,身体化作一缕淡烟,钻进了那张旧车票。门外的白布人失去支撑,接连倒地,变成一面面蒙尘的镜子。
手机震动。
【订单完成。】
【准时率:不合格。】
【物品完整度:不合格。】
【委托完成度:120%。】
【收件人评价:这回没坨。】
【综合评价:五星。】
【奖励:配送费800元,寿命3年,正式骑手资格。】
【觉醒骑手特质:余温。】
【触碰订单关联物时,可读取最近一次真心接触留下的记忆。请注意:别人的人生尝多了,自己的会变淡。】
陈默靠着门框,直到手机到账提示响起,才确认那八百块不是纸钱。
天快亮时,他走出第七殡仪馆。
西楼在身后重新变成一片坍塌废墟。车头那根熄灭的香落下一截灰,电动车电量仍是百分之八。
红漆食盒消失了,铜钱和车票留在他手里。
车票是十五年前的,目的地一栏印着临江市早已撤销的旧地名:归来镇。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
小默,如果有人把这张票送出来,说明爸还没死。
字迹属于陈卫国。
陈默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晨光从废墟后升起来,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十五年了,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追的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夜行软件的地图上,多出一座黑色站点。
【恭喜成为正式骑手。请于今晚23:59前,前往第七站点登记。】
【站长提醒:不要携带从订单里私自取出的铜钱。】
【附注:如您已经携带,请勿让站长看见。】
两条提醒,来自同一个站长。
陈默抬起头。
废墟对面的公交站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
男人隔着清晨薄雾,对他抬了抬手。
掌心里,也是一枚夜字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