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追过马路时，穿黑雨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公交站后是一条笔直的人行道。清晨六点，早餐铺刚支起蒸笼，送奶工从巷口经过，路面没有岔口，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只有站牌玻璃上留着一枚湿手印。
六根手指。
陈默没有碰它。
经历过一整夜之后，他终于学会一件事：不该省的房租可以省，不该摸的东西最好别摸。
回到出租屋，他把两枚夜字铜钱分开放。一枚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边缘被磨得发亮；另一枚来自食盒，背面多了一道细细刻痕。
刻痕像数字“7”，也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旧车票夹在两枚铜钱之间，目的地“归来镇”已经褪成浅灰。陈默拍照，照片里却只有一张空白纸片。
夜行软件倒是很活跃。
首页多了骑手资料。
【姓名：陈默】
【等级：夜行新人】
【准时率：0%】
【好评率：100%】
【完成订单：1】
【当前寿命：23年4个月11天】
【站点：待登记】
陈默看着“准时率0%”沉默半晌。
软件弹出一条系统建议。
【提升路线规划能力，有助于延长寿命。】
“你路线规划得挺好，下次你自己送。”
系统没搭理他。
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电话吵醒。
来电人是房东。
“小陈，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一大早来了个女的，在楼下问你昨晚去哪儿。”
陈默瞬间清醒：“什么样？”
“挺年轻，短头发，白衬衫，说是市局的。”
“警察？”
“她没说。我问她证件，她说证件忘在法医中心了。”
陈默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早点摊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放着豆浆和一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半截烧过的线香。
女人抬起头，准确看向三楼窗户。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陈默的手机同时收到陌生短信。
【下来聊聊。你的香灰落在封锁区里了。】
十分钟后，两人在早点摊面对面坐着。
“林照晚，市法医中心实习。”女人把工作证推过来，“不用这么看我，我没有执法权。严格来说，我现在属于翘班调查。”
“严格来说，我可以不回答。”
“可以。”林照晚喝了口豆浆，“那我把你昨晚闯进第七殡仪馆封锁区的监控发给治安支队。”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画面来自路口监控。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陈默的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突然减速，绕过一团空气；三分钟后，他停在殡仪馆外，翻过封锁铁门。
视频里，铁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更诡异的是，陈默进入院子后，没有走向废墟，而是在一片荒草里绕圈。他时而闭眼贴墙，时而攀爬一根不存在的排水管，最后站在半截断墙前，把一面沾满泥的镜子举向空气。
“你在干什么？”林照晚问。
“梦游。”
“梦游会扫电动车开锁？”
“新时代梦游。”
林照晚没笑。她把视频拉到最后。
清晨五点零九分，陈默离开废墟。十秒后，一辆早已报废的老式长途客车从镜头边缘驶过。
车窗里坐着两个人。
蓝布衣老太太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们都在笑。
“昨晚法医中心送来一具遗体，许海生，六十一岁，病亡。”林照晚说，“家属整理遗物时发现，他钱包里一直放着一张母亲的照片。他母亲许秀英，十五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第七殡仪馆。”
她从证物袋后取出一张复印件。
寻人启事上的许秀英，正是307房里的老太太。
现实对上了。
陈默心里那点“也许只是一场幻觉”的侥幸彻底消失。
“你为什么查这个？”他问。
“因为许海生的死亡证明，我见过两份。”
林照晚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旧档案照片。
“第一份签发于十五年前，死因是呼吸衰竭。档案凌晨三点出现在系统里，早上八点自动消失。昨晚他真的去世，同一份死亡证明重新出现，编号、签名、时间一模一样。”
“你记得消失的档案？”
“我截了图。”
“截图为什么没消失？”
林照晚顿了一下：“因为截图是我三年前拍的。”
三年前，她还没进法医中心。
陈默盯着她。
林照晚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所以，现在轮到你解释香灰了。”
“庙里求的。”
“哪座庙？”
“互联网庙。”
“陈默。”她身体微微前倾，“昨晚监控里有一帧，断墙上的镜子照到了拍摄死角。镜子里站着第三个人，穿黑雨衣，六根手指。他一直跟着你。”
陈默放下筷子。
“照片给我。”
“交换。”
“你想要什么？”
“下一次遇到这种事，带上我。”
“不行。”
“那我报警。”
“请。”
“我还会把视频发到我的怪谈账号，标题叫《前消防员深夜勇闯废弃殡仪馆，疑似直播失败》。”
“你有多少粉丝？”
“八百七十三。”
“你先涨到一千再威胁我。”
林照晚终于笑了。她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至少告诉我，你再去哪。否则下回警方发现的可能不是香灰。”
陈默把纸收进口袋，没有承诺。
下午，他去了市档案馆。
归来镇在2001年撤销，并入临江市北郊。旧地图显示，镇汽车站的位置如今是一座建材市场。陈卫国失踪当晚的代驾记录，终点正是那座市场。
而第七殡仪馆旧案卷宗里，夹着一张工程人员名单。
陈默在第七行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职务不是司机。
是“夜间转运负责人”。
名单盖着第七站点的圆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默按照夜行导航来到城南高架桥下。
这里白天是一间骑手休息站，招牌写着“周记修车”，卷帘门上贴满补胎、换电瓶的小广告。
夜里，招牌少了一个字。
只剩“周记”。
卷帘门半开，里面亮着暖黄灯。七八辆电动车停在墙边，车型新旧不一，其中一辆是几十年前才有的二八大杠。
陈默刚走到门口，里面便有人说：“铜钱留在外面。”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旧军绿色夹克，坐在柜台后泡茶。他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只给自己，另一只压着黑白遗照。
遗照上的人也是他。
“周百川？”陈默问。
男人抬眼：“叫站长。”
“哪条规定说不能带铜钱？”
“我说的。”
“软件还说别让站长看见。”
老周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向陈默胸口。两枚铜钱明明藏在内袋里，布料下却透出两点暗红色的光。
休息站里的骑手们同时安静下来。
墙角，一个扎双马尾的少女咬碎棒棒糖，含糊地说：“老周，他带回来的不是两枚。”
“是三枚。”
陈默低头。
他脚下的影子里，一只六指的手缓缓伸出，掌心托着第三枚夜字铜钱。
夜行软件弹出鲜红提示。
【检测到未登记乘客。】
【第七站点入口即将关闭。】
【请骑手陈默在十秒内决定：携带，或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