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体育馆的铁门锈得像被血泡过，江野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折了。里面没灯，只有三盏应急灯在角落亮着，红光像凝固的血。观众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都裹着连帽衫，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们嘴角的笑。
他被塞进一台淘汰的外设——键盘缺了三个键，鼠标滚轮卡在中间，耳机线断了两截，用胶带缠着。对面的选手ID叫“毒蛇”，头像是一条吐信的蛇，尾巴缠着钞票。
“新人？”毒蛇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带着笑，“你这装备，连网吧的二手机都比你强。”
江野没回。他把可乐杯放在键盘旁，杯沿还沾着咖啡渍，冰块已经化了，水面浮着一层薄油。他盯着屏幕，英雄残血，血条只剩七格。地图上，敌方五人压线，他一个人蹲在高地草丛，技能全CD。
观众有人笑出声。
“这傻逼以为自己是林骁？”
“林骁当年也没这么菜。”
江野没听。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抵着W键，指节发白。他复盘过八百三十七局，其中三十七局，是毒蛇的直播录像。那人喜欢在团战前故意卖破绽，等队友上钩，再反手举报换奖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毒蛇的辅助，故意往他这边走了一步，骗他交控制。
江野没交。
他等。
毒蛇的ADC往前压，走位太稳，稳得不像人。江野的英雄是刺客，残血，技能全空，唯一能动的是闪现。他点了一下，没用。再点，还是没用。观众哄笑。
“他连闪现都按错了。”
“这操作能进青训？我奶奶打手游都比他强。”
江野没动。他盯着毒蛇的走位，那一步，不是失误，是试探。他在等江野交技能，好顺手举报他“消极比赛”。
江野的英雄，还剩最后一格血。
他忽然松开左手，用右手拇指，压住Ctrl键，食指轻点Q键——反手补刀的姿势，和凌晨四点网吧里一模一样。
毒蛇的ADC，动了。
他以为江野要闪现，提前交了位移技能。
江野没闪。
他用残血英雄，原地转了一圈，E技能接R，技能释放的时机，比职业选手的预判慢了0.3秒，却刚好卡在毒蛇技能的真空期。
技能命中。
毒蛇的ADC倒地。
江野的英雄，血条归零。
但毒蛇的辅助，被他最后一段R的AOE扫中，血量只剩10%。
江野没动。
他等。
毒蛇的辅助，犹豫了半秒——举报？还是补刀？
他选择了补刀。
江野的英雄，倒地前，用最后一丝血量，点了一下“投降”。
系统提示：【敌方已投降】
全场死寂。
毒蛇的ID，突然从“胜利”变成“违规举报：消极比赛”。
观众席上有人骂了句脏话，起身走了。
江野站起来，没看屏幕，没看观众，转身要走。
“等等。”
声音从后台传来。
苏芮从阴影里走出来，风衣下摆沾着泥点，左手晃着一串金属卡，叮当轻响。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没递过来，只是举在灯下。
照片里，是三年前的冠军赛决赛。林骁站在团战边缘，背对着队友，手伸出去，推了一个人。
那人从高地跳下去，摔在水晶上。
没人看见他的手。
没人看见他眼里的光。
“他现在代打赚饭钱，”苏芮说，声音像砂纸刮铁皮，“你，是他唯一没拉黑的号码。”
江野没接照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第二关节，茧子磨得发亮，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金属。他刚才操作时，手腕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神经记忆在动。那是职业选手才有的反应，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伸手，不是去拿照片，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没开的冰可乐，拧开，倒进咖啡杯。
冰块撞杯壁，叮了一声。
他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没加糖。
苏芮没动。
她盯着他，眼神第一次不是看猎物，而是看一个……活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推人吗？”她问。
江野没答。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铁皮地板上划出一道水痕，像一条断了的线。
“他不是背叛者。”苏芮说，“他是被陷害的。那场决赛，他们用他队友的家人威胁他。他推的，是自己亲弟弟。”
江野的手指，突然攥紧。
他没说话。
苏芮把照片塞进他手里。
纸张很薄，边缘卷了，像被反复揉过。
“你赢了黑赛，”她说，“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但你要是现在去找他，他会杀了你。”
江野低头，看着照片背面。
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像血：
【林骁，你欠的，不是人命，是信任。】
他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照片边缘，划破了他掌心。
血渗出来，滴在林骁的背影上。
一滴，两滴。
没停。
苏芮转身要走。
“你查他们，”江野突然开口，“是为了什么？”
苏芮停住，没回头。
“我妹妹，”她说，“死在他们用AI伪造的‘职业选手数据’里。她以为自己能进战队，结果被当成了训练数据的燃料。”
她拉开铁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应急灯忽明忽暗。
江野站在原地，血顺着掌心流到可乐杯沿，混进那层薄油里。
他没擦。
他盯着照片，盯着林骁的背影。
他想起那局第837局。
草丛里，0.7秒的停顿。
不是失误。
是等他交技能。
可他没交。
他当时以为是运气。
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运气。
是林骁在等他——等一个，没被训练过的人，敢不信模板。
门外，雨又下了。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江野把照片塞进胸口。
血，还在流。
他转身，走向后台的维修间。
那里，有一台老旧的服务器，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代码：
【JY-001：操作模式——非标准。反应阈值：37%↑。】
【人性模块：已激活。】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立即断电。】
江野没动。
他伸手，按下了“继续”。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林骁，你还在吗？】
窗外，雨声渐密。
走廊尽头，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