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电竞馆的灯管嗡嗡响,像快断气的蝉。林骁坐在最角落的隔间,耳机里骂声不断。
“你他妈手残是不是?这波团战你敢不敢动?”
“代打还这么菜?我花五十块买你这操作?”
他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极稳,连鼠标垫的磨损纹路都快被磨平了。三把连败,对面五人语音笑得像在开派对。第四局,他选了盲僧。
敌方中单压线太狠,六级就敢单挑。林骁没补刀,没反打,甚至没看小地图。他把视野全丢在自家野区,像在等什么。
三分钟,敌方打野绕后,走位干净得像排练过十遍。林骁的盲僧还蹲在草丛,血量只剩三分之一。观众弹幕炸了:“这人真以为自己是林骁?”
他点了闪现。
没动。
再点。
还是没动。
敌方辅助以为他慌了,往前探身,技能蓄势待发。
林骁的手指,终于动了。
一技能——天音波,敲在墙角。盲僧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从三堵墙外的草丛里跳出来,落地即R,大招精准砸中敌方ADC。闪现没用,但三墙连跳,像一道被掐断的电流,从不可能的角度劈进团战中心。
人头到手,敌方五人集体愣住。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这操作?”
“这他妈是职业级反应?”
“林骁复刻?”
林骁没看屏幕。他直接拔了耳机,关机,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旧外套——左袖口有道缝补的线,颜色不对,是后来自己补的。他推门出去,雨已经下了。
门外,江野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还沾着水汽。他没抬头,只是把水递过去。
“你那波跳墙,是‘影子战术’的变种。”
林骁脚步没停,也没接水。
“谁告诉你这招的?”
“没人教。”江野站起来,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是我看你录像,数了147遍。”
林骁终于停下。他没转身,背对着江野,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雨水顺着他的旧队徽——那枚被撕掉一半、用胶布贴回去的徽章——往下淌,把“雷霆”两个字泡得发白。
“你数什么?”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数我失误几次?数我被骂多少次?”
“数你每次跳墙前,左手小指会轻抖一下。”江野说,“不是紧张,是预判。你不是在跳墙,是在等对方的节奏。”
林骁没动。他盯着地上一滩积水,水里倒映着电竞馆的霓虹灯,还有他自己的影子——歪的,断的,像被踩过好几脚的纸人。
“你看过我直播?”他问。
“没。”江野摇头,“你直播早被删了。我找的是黑赛录像,三年前,你打‘毒蛇’那场,最后一波,你用盲僧跳了四墙,但被举报了。你没说话,直接退了。”
林骁的指节突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回答。
“你怕的不是输。”江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再信人一次。”
林骁猛地转身。
雨更大了。他眼睛红得不像熬夜,倒像……哭过。
“你凭什么说这个?”他问。
“因为你没删我号码。”江野说,“苏芮给你的照片里,我被你拉黑了八次。但你没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手机,“你留着,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等你赢了才靠近。”
林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底——泥点蹭得满脚都是,右脚后跟还缺了一小块橡胶,是上周在地下赛场被踩的。他抬眼,看见江野左手小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旧茧,边缘发亮,像被砂纸磨了三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冠军赛上,把队友推下悬崖的那一刻。
那队友,也有一道这样的茧。
“你复盘八百多局,”林骁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可你从没看过我直播。”
“我知道。”江野点头,“你直播里,从不说话。你只打,不解释。你怕解释了,别人就懂你了。”
林骁喉咙动了动,没再反驳。
他伸手,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苏芮昨天塞给他的,背面写着:“白砚发了新录像,标题是‘真相1/7’,收件人:林骁。”
他没给江野看。
“你走吧。”他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江野没动。
“你找我,是因为你没别的路。”林骁转身,朝雨里走,“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你也不需要我。”
江野站在原地,没追。
雨砸在电竞馆的玻璃门上,一串水痕滑下来,像泪。
林骁走到街角,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24小时便利店。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他买了包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收银台后,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
“林骁?”他突然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替补,今天被禁赛了。”
林骁没应。
“周烬的经纪人,昨晚找过他。”店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一张照片:白砚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录了全部。”
“他发了七段视频。”店员说,“第一段,是周烬爸的私人账户,转账给战队经理——五百万,买你下一场的打野死。”
林骁的手指,慢慢松开烟。
他没说话。
店员把手机收回去,低声:“你要是还活着,就去救他。他……是你当年没救的那个人。”
林骁转身,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他没撑伞。
巷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是苏芮。
她没说话,只是递出一张U盘。
林骁接过,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
“白砚的录像,”她终于开口,“第七段,是你当年推队友的全过程。”
林骁盯着U盘,没动。
“你猜,”她轻声,“他为什么选你当收件人?”
林骁终于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
“因为他知道,我……还活着。”
他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便利店的灯,忽然灭了。
巷口,一只流浪猫跳上垃圾桶,舔着爪子,尾巴尖沾着一点红——像干掉的血,又像……一滴没擦干净的口红。
雨声,盖住了所有脚步。
只有那张U盘,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