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陈联诗带着贺云峰和栓子钻进了破庙后面的竹林。
竹林不深,但足够密,竹竿又直又长。
贺云峰挑了三根拇指粗的、韧性好的竹子砍下来,去了枝叶,削平接头处。
栓子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东西怎么打哨楼?"
贺云峰把削好的竹竿并排放好,从怀里掏出半截棉花和一小罐煤油。
"不用打。用烧。"
"塞进去烧?"
"塞进去烧。"
陈联诗站在一旁没插话,看着贺云峰的动作。
她把系统的光幕调出来看了一眼,10点点数还在。
她又收了起来。
竹竿准备了两套,一套主用一套备用。
贺云峰把棉花绑在竹竿尖端,浸了煤油,再用细铁丝缠牢。
动作不快不慢,每做一步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哨楼是木头的,用的火攻。"
"但火攻的时机比火本身重要。"
"你塞进去早了,火没烧起来就被人浇灭。"
"塞进去晚了,换岗的人路过看见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往山背后沉。
"入夜后一个时辰,正好是换岗的空档。"
"那段时间哨楼里的人会犯困,下面巡逻的也少。"
"我们从东边坡下摸上去,贴着院墙走。"
"到哨楼底下,不要抬头看,蹲着把竹竿从哨楼底部的缝隙塞进去。"
陈联诗听完,把竹竿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呢?"
"然后等。火先把棉花烧着,再引燃哨楼底部的木桩。"
"木头一着,烟往上窜,人在上面就待不住了。"
"他们要么往下跳,要么顺着梯子往外爬。"
"我算了一下时间,从塞进去到烧起来,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内他们不会觉得是偷袭,只以为是走火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哨楼已经不能待了。"
"这个时候我们再动。"
陈联诗把竹竿放回地上,蹲下来和贺云峰平视。
"如果哨楼里不止一个人?"
"哨楼底部的空间不大,放不下两个以上的人坐。"
"最多一个半。"
"什么叫一个半?"
"一个坐着,另一个靠在梯子边上。"
"火一起来,靠梯子的那个先跑。"
"坐着的那一个要么被烟熏得看不清路,要么从另一边跳下去。"
"我们封住两个出口就行。"
陈联诗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对栓子说:"去告诉老田,入夜之后每人吃饱饭,不带火把。"
"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我和贺云峰上东边哨楼。"
"另一队由老田带,在院墙南面的弯道等着。"
"一旦哨楼起火,南面那队往大门口方向佯动,把打手引过去。"
"东面这队从哨楼缺口翻墙入内,直扑粮仓。"
栓子跑了。
暮色从山脊线上涌下来,竹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贺云峰把竹竿和煤油罐收进一个布口袋里,背在肩上。
"你信我吗?"他问。
"我信你做的这个竹竿。"
"这不算回答。"
"那就等打完再看。"
入夜后他们没有动。
陈联诗坐在破庙门外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山腰上的灯火。
刘阎王的大院亮着几盏油灯,东西两座哨楼上各有一点微光。
那两点微光在黑暗里像两只黄澄澄的眼睛。
她等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腰以下的区域伸手不见五指。
贺云峰从庙里走出来,背着布口袋和那杆新枪。
"走吧。"
陈联诗站起来,把草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
两人没有带火把,靠脚下踩出的土路和山脊线的轮廓判断方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家大院的围墙轮廓开始在暗影里浮现出来。
贺云峰放慢了脚步,最后在一丛灌木后面完全停了。
他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哨楼上没有声音。
陈联诗也蹲下来,从他肩侧往东边看。
东边哨楼的灯还亮着,透过木格窗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
"他在搓手,"贺云峰低声说,"冷。"
"你怎么知道他在搓手?"
"灯光的阴影在左右来回动,手部的位置。"
"而且你看着,他过一会儿会站起来跺脚。"
过了大约二十几秒,那个人影果然站了起来,在原地跺了几下脚。
贺云峰回头看了陈联诗一眼。
"换岗前一个时辰,是最冷的时候。也是最松懈的时候。"
陈联诗没有说话。
她从灌木后面绕出来,贴着围墙的阴影向东边哨楼的方向摸过去。
贺云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布口袋里的竹竿一声没响。
两人摸到哨楼底下时,哨楼里的人没有发现他们。
陈联诗贴着墙角蹲着,仰头看了一眼哨楼的底部。
木桩和地面之间有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她伸手试了试,刚好能把竹竿塞进去。
贺云峰从布口袋里抽出第一根竹竿递给她。
棉花端浸了煤油,在黑暗里散发出淡淡的油味。
陈联诗接过竹竿,平着塞进那条缝隙里。
竹竿进去了一大半,她在外面留了大约两尺长的尾巴。
贺云峰又递过来第二根。
她同样塞了进去,换了一个角度,让棉花贴着哨楼底部的木桩。
两根竹竿塞完后,她退后半步。
贺云峰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
"你点还是我点?"
"你点。"
"为什么?"
"你手稳。"
贺云峰没有推辞,他划着一根火柴,弯腰把火凑到第一根竹竿的棉花上。
煤油见了火星,一下腾起拳头大的火球。
火焰沿着棉花往上窜了几寸,舔到了木桩表面。
他立刻点了第二根。
两根竹竿的棉花都在烧,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把哨楼底部的木板映成了橘红色。
贺云峰把火柴盒收好,拉着陈联诗退到了围墙拐角的阴影里。
三分钟。
哨楼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察觉。
火在底部烧,烟往上走,走到哨楼里需要一点时间。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哨楼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窗户被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往下看。
他的视线没有往下,而是往远处看——他在看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放火。
他没有看到人。
他缩回头,喊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哨楼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哨楼的梯子上往下爬。
梯子的出口在哨楼底部侧面,正好对着陈联诗和贺云峰蹲着的围墙拐角。
那个人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贺云峰一把拽住了脚踝。
他在下落的过程中没有叫出声,因为贺云峰的手同时捂住了他的嘴。
那人被拖到墙根底下,后脑勺磕在墙上,软软地歪了头。
陈联诗没有再看他。
她已经站到了哨楼的出口旁边。
第二个人也从梯子上下来了。
他的动作比第一个快,几乎是滚下来的,因为烟已经灌满了哨楼的上层。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单膝跪在地上。
陈联诗从他背后伸手,用他腰带上的一截布条勒住了他的嘴,同时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
那人挣扎了两下,但陈联诗的手肘顶住了他的颈侧动脉。
几秒之后他的力道松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很粗,但都在可控范围。
贺云峰回到她身边,把两个人的枪收了。
两支汉阳造,枪膛里都压着子弹。
"多少?"
"三十秒。"贺云峰说。
陈联诗把缴获的枪递给贺云峰:"走。"
两人没有进哨楼。
火已经从底部烧到了木桩中段,整座哨楼从下往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光把东边的院墙照得通亮。
院墙南面的弯道方向突然传来了喊叫声和零星的枪响。
老田带着那队人在佯攻。
刘家大院的打手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陈联诗贴着烧起来的哨楼旁边的墙根,翻过了围墙的矮处。
她的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里没有人。
前院的打手大部分被老田的佯动吸引到了南面大门口。
剩下的几个听到哨楼方向的响动也正在往这边跑。
贺云峰翻过墙跟在陈联诗身后。
两人贴着墙根穿过前院时,迎面跑来一个提着土铳的打手。
他跑得太急,没看清阴影里蹲着人。
陈联诗等他跑过自己身侧时才动的手。
她没有用枪,用的是那根还剩下半截的竹竿。
竹竿横着扫出去,打在了那人的膝盖弯后面。
他往前扑倒,土铳脱手,脸朝下砸在青砖地上。
贺云峰跟上一步,把土铳踢到墙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中院到了。
中院堆着七八个麻袋和几个木箱,是刘阎王的粮仓和账房所在。
仓库门没有上锁,只有一根门闩。
贺云峰拔开门闩进去,看到里面堆着十几袋粮食和几筐干货。
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两个铁皮箱子,打开一看是半箱银元和一小摞账本。
陈联诗从箱子里抽出一本账本翻了翻。
上面记着刘阎王收租子、放贷、倒卖烟土的明细。
数字不小。
她把账本揣进怀里,然后背起一袋粮食。
贺云峰也扛了一袋。
两人从原路退出中院时,前院已经乱了。
哨楼的火已经烧到了二楼,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南门的打手们发现上当往回赶,被老田在院墙外放了两枪,又缩了回去。
院子里没有形成堵截。
陈联诗和贺云峰原路翻墙出来时,东边哨楼已经烧塌了一半。
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坡。
陈联诗没有回头看。
她扛着粮袋沿着山坡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
贺云峰跟在她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停了一下,把粮袋换了个肩膀扛,然后继续走。
破庙的方向已经隐约可见。
她进了庙门把粮袋放在地上,靠墙坐了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田带着南面佯动那队人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回来。
他们那边也顺利撤出,没有人受伤。
"东边哨楼烧完了,"老田报告,"前院乱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没追出来。"
陈联诗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放在干草堆上。
"刘阎王的账本。明天找人抄几份散出去。"
贺云峰把自己扛回来的粮袋放在她旁边。
"拆了东边哨楼,打掉了他们一只眼睛。"
陈联诗看着他:"你那个竹竿,管用。"
"还凑合。"
"以后能多做几个吗?"
"能。关键是煤油和棉花。"
"这两样好弄。"
她站起来走到佛座旁边,把缴获的两支汉阳造和那杆土铳清点了一遍。
加上原有的五杆枪,现在手里有七杆长枪和一杆土铳。
老田蹲在旁边擦汗:"队长,刘阎王今晚丢了脸,明天肯定要报复。"
"我知道。"
"那咱们——"
"明天先把账本抄完散出去。"
"然后?"
陈联诗靠在墙上,看着庙外还在发红的天际线。
"然后等着看他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