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陈联诗就把栓子从干草堆里拽了起来。
栓子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往他手里塞了半个干饼。
"去镇上,接昨天那个人。"
栓子愣了一下:"那个卖艺的?"
"对。他姓贺,叫贺云峰。你到了直接带他回来。"
"他要是反悔了呢?"
"他不会。"
栓子把干饼揣进怀里,从后墙翻了出去。
晨光还没照到山坳里,他的身影很快被薄雾吞掉了。
陈联诗靠着庙门框站着,看着远处模糊的山脊线。
老田在她身后擦枪,擦得很慢。
"队长,那个人靠得住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让他来?"
陈联诗转过身靠着另一侧门框,抱臂站着。
"他靠不靠得住,来了之后看两眼就知道了。"
老田没再问。
他低头把枪管擦完了最后一截。
太阳爬上山顶的时候,远处山坡上出现了两个移动的黑点。
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
前面的那个步子松松垮垮的,是栓子。
后面的那个步幅均匀、肩背挺直,走山路连喘都不喘。
是贺云峰。
陈联诗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庙前的空地上站着。
贺云峰走近了,目光先是扫过破庙的外墙和屋顶,然后落在她身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灰布衫,背着一个不大的褡裢。
"来了。"陈联诗说。
"嗯。"
"进来吧。"
贺云峰跟着她走进破庙。
庙里的光线不太亮,但足够看清一切。
老田在佛座边上蹲着,手里没停。
另外五个人分散在角落里,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
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贺云峰身上。
不是敌意,是一种打量。
贺云峰也打量了他们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了佛座底下的那个油布包裹上。
油布包露出一截枪托,乌黑的木头在暗光里泛着哑光。
贺云峰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在那截枪托上多停了大概两秒。
陈联诗注意到了。
她走过去,把油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的三杆中正式步枪。
"新枪。"她说。
贺云峰走近两步,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杆。
他没有拉枪栓,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枪身、枪托和准星。
"中正式,"他说,"全新的。"
"膛线一根没磨,撞针一次没用过。"
"这枪不像从部队里流出来的。"
陈联诗说:"捡的。"
贺云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追问。
他把枪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队伍里现在就这七个人?"
"加上你,八个。"
贺云峰沉默了几秒。
"七个人,五杆枪,其中三杆是全新的中正式。"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拉我来,不光是为了给你当兵吧。"
陈联诗没有急着回答。
她从佛座底下摸出一个粗碗,里面还剩半碗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高粱酒。
她把碗放在贺云峰面前的地上,又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掰成两半。
"坐下说。"
贺云峰坐下了,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陈联诗在他对面坐下,中间搁着那碗酒和两半干饼。
老田和栓子都退到了庙门口,把里面的空间留给他们。
贺云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联诗也掰了一小块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外面的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土打着旋。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在东北军,"陈联诗先开了口,"炮兵。营长?"
贺云峰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营长。"
"你的年纪和疤。"
"三十出头,弹片疤,炮手的茧子,还是当教官带过人的那种说话方式。"
"营长往下的不会这么稳,营长往上的不会流落到这儿。"
贺云峰把碗放下,看着碗里晃动的酒面。
"独立炮兵营,"他说,"番号我不提了,反正也不在了。"
"九一八之前,我那个营配了十二门山炮。"
"九一八当晚,接到的命令是撤退。"
"撤到关内,撤到河北,撤到河南。"
"撤到最后,炮没了,兵散了,只剩我一个人。"
他抬手蹭了一下左手腕的内侧,那个陈联诗昨天就看过的习惯动作。
"你呢?"他问,"你一个女的,怎么拉起这支队伍?"
陈联诗没有正面回答。
"队伍是以前的人拉起来的,我半路接的手。"
"但路是我自己选的。"
"什么路?"
"打鬼子。"
贺云峰看了她很久。
"你见过鬼子?"
"没有。但快了。他们不会只在东北待着。"
贺云峰把那半块干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说你选了一条路,"他把饼咽下去之后说,"那你现在到了哪一步?"
"第一步。"
"第一步是?"
"先活下去,先站住脚。"
"然后?"
"然后攒人、攒枪、攒地。"
"再然后?"
"再然后——打出去。"
贺云峰把酒碗端起来,一仰头喝完了最后那点高粱酒。
酒碗扣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我一个。"
陈联诗看着他:"你这就算定了?"
"定了。"
"不后悔?"
"我要是后悔,今天就不来了。"
陈联诗站起来,从佛座底下把那三杆中正式全抱了出来,摆在干草上。
"新兵三杆。你挑一杆。"
贺云峰看着她:"我才刚来,你就给我发枪?"
"你来了就是自己人。"
"你不怕我拿着枪跑了?"
陈联诗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
"为什么?"
"你要跑,昨天就不会收摊。"
贺云峰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三杆枪里挑了一杆,端起来试了一下重心,拉了拉枪栓。
声音清脆利落。
"好枪。"
他说完把枪靠在肩边,站了起来。
"你队伍里现在就这七个人,够干什么的?"
陈联诗说:"所以要先攒人。"
"攒人的路子呢?"
"这附近有一个刘阎王。"
"刘阎王?"
"本地的恶霸,手里有六十多号人,几十杆枪,还有几间大院。"
"他在镇上收租子、放印子钱、倒卖烟土,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老百姓恨他恨得牙痒,但没人敢动他。"
贺云峰把枪换了个肩膀靠着。
"你想打他?"
"打。"
"就咱们这八个人?"
"所以我说'先'。"
陈联诗走到庙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
"刘阎王手里除了人还有东西。粮、钱、枪。"
"打了他的大院,不光是替老百姓出气,还是咱们的补给。"
"补给够了,人自然就来了。"
贺云峰也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往下看。
山坡下是一条弯曲的土路,路边有几块零散的农田。
"刘阎王的大院在哪?"
"山腰上。背靠山崖,三面围墙,门口有两个哨楼。"
"手底下的打手大约六十个,有十几杆快枪,剩下的拿土铳和砍刀。"
贺云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哨楼是木头的还是砖的?"
"木头。"
"几个角?"
"东西各一个。"
"中间有院子?"
"三进。前院住打手,中院是仓库和账房,后院是刘阎王自己的住处。"
贺云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陈联诗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种表情她认识,是当过指挥的人听到地形信息之后在脑子里画图的表情。
"你以前打过这种寨子?"她问。
"打过。"
"什么样的?"
"比这个大的。有炮楼的那种。"
"怎么打的?"
贺云峰转过身,靠着门框,用脚尖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
"哨楼是眼睛。先打眼睛。"
"怎么打?"
"夜袭。"
"你有炮吗?"
"没有。"
"没炮你怎么打哨楼?"
"不用炮。"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代表院子。
"哨楼高,视野好,但里面的人有一个毛病。"
"他们晚上冷,会在哨楼里生火。"
"生火就有烟。有烟就知道人在哪儿。"
"你摸到哨楼底下,用竹竿绑上棉花和煤油,从下面塞进去。"
"火一起,哨楼里的人要么跳下来,要么被熏出来。"
陈联诗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过了一遍,然后说:"竹竿呢?"
"山里到处都是。"
"煤油呢?"
"镇上杂货铺有。几毛钱一罐。"
"刘阎王的打手不会等着你塞竹竿。"
"所以要夜袭。入夜之后一个时辰,人最困的时候。"
"前半夜他们精神足,后半夜他们睡得死,中间那一个时辰是换岗的间隙。"
"你看过刘阎王换岗的时间?"
"我没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中间那一个时辰?"
贺云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
陈联诗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来就揽活。"
"我不揽活你让我白吃饭?"
"行。"
她转身走回庙里,从佛座底下的油布包里掏出那杆她用过的中正式。
"明天晚上,我跟你去。"
贺云峰看着她:"你一个女人,夜探刘阎王的大院?"
"你一个卖艺的,都敢管东北军的炮。我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去探大院。"
贺云峰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客气,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笑。
"你挺犟。"
"习惯就好。"
她把枪重新裹进油布,然后从佛座底下翻出一张用炭笔画在粗纸上的草图。
草图上画着一座山腰上的院子,三面围墙,东西哨楼,前后三进。
画得很粗,但基本位置都对。
"这是以前队伍上的人留下的,"她说,"标注了围墙高度、门口位置、哨楼间距。"
贺云峰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东边哨楼离围墙拐角太近了。"
"近怎么了?"
"近的话,从拐角翻墙的人,哨楼上的人一扭头就能看见。"
"所以不能从拐角翻。"
"从哪翻?"
"后院。"
"后院靠山崖。"
"山崖没有哨楼。"
陈联诗没有反驳。
她盯着那张草图的东边哨楼和围墙拐角之间的距离看了很久。
"山崖有多高?"贺云峰问。
"原身——原来的队伍上的人爬过一次,说是大约两丈。"
"两丈,掉下来摔不死人,但响动不小。"
"那就爬下去。"
"爬?"
"用绳子。"
陈联诗把草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明天晚上,我们先去外围转一圈,看清楚了再说。"
贺云峰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杆新枪背到肩上。
"那就明天。"
他转身往庙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队伍,要加一个人得加个名号吧?"
"什么名号?"
"总得有个称呼。总不能一直说'游击队'。"
陈联诗想了想。
"先叫'川东抗日纵队第一支队'。"
"正式?"
"正式。"
"那你是支队长。"
"对。"
"我呢?"
"你参谋长。"
贺云峰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参谋长,"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行。"
他跨出门槛,沿着山坡往下走了几步。
陈联诗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句。
"枪是好枪,但你们就七个人?"
陈联诗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
"所以,我们去抢刘阎王的。"
贺云峰没有再说话,他继续沿着山坡往下走了。
风吹起他灰布衫的下摆,那杆新枪的枪托在他肩侧露出半截。
老田从墙角走过来,站在陈联诗身后。
"队长,你真信他?"
"不全信。"
"那你——"
"但我信他不会跑了。"
陈联诗转身走回庙里,把那碗剩下的高粱酒倒进了泥地里。
"明天晚上让他去看看,回来他要是还能跟我讨论哨楼的方位和换岗时间,那我就信他了。"
老田没有再问。
栓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蹲在门槛边灌水。
"队长,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到那三个保安团的人在镇上转悠,像是在打听什么。"
陈联诗蹲下来,把栓子的水碗接过来。
"打听什么?"
"打听'有没有生面孔进镇'。"
陈联诗把水碗放回地上。
"那就是在找咱们。"
"那明天晚上的事——"
"照旧。"
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贺云峰背影消失的方向。
"保安团要找,让他们找。刘阎王的大院,该看还得看。"
"两件事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