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联诗就醒了。
她靠着土墙睡了一夜,左臂的伤口凝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动了动手指,疼是疼,但没发炎,还能使上力。
栓子已经在庙门口蹲着了,搓着手哈气。
十月的早晨山风凉得透骨。
陈联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把脸抹了一把。
她没有洗脸的水,只能用手心搓了搓眼角和嘴角。
然后她从佛像底座下面抽出一杆中正式,用布条缠住枪管和枪托。
缠完之后看着像一根长一点的扁担或者木棍。
她又从干草堆里翻出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
她对栓子说:"走。"
栓子背上一个破褡裢,里面装了半袋子干粮和几个铜板。
两人从庙后墙的缺口翻出去,沿着山坡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变宽了。
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零星的屋舍。
有人在田埂上赶牛,远处的屋顶冒着炊烟。
陈联诗放慢了步子,让栓子走在前面。
她自己混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像个跟着家里大人出门的半大孩子。
栓子果然不像个当兵的,他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像村里出来闲逛的小年轻。
进了青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镇口有一个木头的牌坊,上面刻着三个褪了色的字。
陈联诗没抬头看。
她低着头跟着栓子进了镇子主街。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街两边有几个铺子,铁匠铺、杂货铺、药铺、布庄,还有一个门面不大的茶馆。
赶集的日子街面上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人来人往。
栓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陈联诗微微点头。
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陈联诗的目光在街两边扫了几遍,没有看到穿保安团制服的人。
镇上的气氛不算紧张。
她正想着先去哪儿落脚,前面街角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围了个圈,圈里有铛铛的锣响。
栓子好奇地踮脚往那边看,陈联诗拉了他一把,绕到人群外围站定。
圈子里是一个卖艺的。
一个男人,高个子,肩宽背直。
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条疤从腕部延伸到肘弯。
他面前摆了一块青石板和几块砖头,手里拿了一把铁锤。
一个瘦猴似的搭档在旁边敲锣吆喝:"来来来,父老乡亲们,瞧一瞧看一看。"
"胸口碎大石,单手劈青砖,真功夫不掺假。"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起哄有人往圈子里扔铜板。
那个灰褂子的汉子把铁锤放在地上,蹲下来,把一块青砖搁在两块石头中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
没有蓄势,没有鼓劲,就那么干脆利落的一掌劈下去。
青砖裂成两半,碎茬子崩出去半尺远。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联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条疤上。
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那条疤的形状和位置,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被弹片划的。
而且是爆炸后横向飞来的弹片,只有在一定距离内被炮火波及才会留下这种角度的伤。
普通老百姓不会被炮炸。
有这种伤的人,至少上过战场。
她的视线往上移了移,落在那个汉子的手上。
他的右手掌跟处有一层厚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
那是长期握炮闩、装填炮弹的人才会磨出的位置。
陈联诗心里有了数。
炮兵。
灰褂子汉子劈完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的搭档又开始敲锣:"下一步,胸口碎大石,大伙儿看看这真功夫——"
汉子躺在一块木板上,搭档把一块青石板压在他胸口。
然后举起铁锤。
围观的人捂着耳朵往后退了退。
铁锤落下,青石板应声而裂。
汉子从木板上翻身站起来,胸口连红都没红一下。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喝彩,铜板叮叮当当落进地上的破碗里。
陈联诗没有鼓掌。
她看着那汉子站起来之后,下意识用右手蹭了一下左手腕的内侧。
那个动作很轻微。
但她看出来了。
那是炮兵的习惯动作,装填炮弹的时候左手托弹、右手推膛。
每次射完一轮,炮兵都会下意识地蹭一下手腕确认弹带没有刮伤。
这个人当过炮兵,而且不是普通炮手,至少是班长以上的老手。
陈联诗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收好了。
她没有上前搭话。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拉着栓子转身往街对面走,先去找老田说的那个铁匠铺。
铁匠铺在街尾靠右的一间矮房里,门板开着,里面有风箱呼哧呼哧的拉拽声。
一个光头的中年人正抡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片。
陈联诗站在门口敲了敲侧柱:"周师傅?"
那人停了锤子,抬头看她和栓子。
目光落在陈联诗那杆用布条缠着的枪状物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铁钳放下,把围裙上的灰扑了扑。
"你是?"
陈联诗压低声音:"老田让我来的。"
周师傅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往门外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招手:"进来。"
陈联诗和栓子进了铁匠铺。
周师傅把半掩的门板推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光。
"老田的人?"他问。
"是。我们昨晚在山里过了夜,队伍散了,剩下七个。"
"老田说找你落脚。"
周师傅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碗,倒了凉茶递过来。
"你们先在铺子后头歇口气。"
"下午集市散了人少一些再走动。"
陈联诗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
她回头看了栓子一眼:"你在这儿待着,我去街上再看看。"
"队长,我跟你——"
"你在这儿等着。"
栓子没再说话,抱着褡裢坐到墙根的矮凳上。
陈联诗把缠着布条的中正式靠在墙角,换了一根栓子褡裢里的扁担扛在肩上。
她重新扣上草帽,从铁匠铺后门绕到了主街上。
集市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一些。
卖菜的在路边摆了一溜筐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又绕回那个卖艺的圈子附近。
那个灰褂子的汉子还在。
但围观的散了小半,破碗里的铜板攒了一小堆。
他的搭档在数钱,他也收拾石板和砖头。
陈联诗在他收摊的时候走过去,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说话。
那汉子收拾石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借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挡着道了。"
陈联诗没有让开。
她把手里的扁担换了个手拿着,左手抬起来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
那汉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下去。
"妹子,"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陈联诗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往街对面的布庄门口看了一眼。
布庄的墙面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旗,大概是镇上商会挂的。
旗子底下有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拴着一截三指宽的布条,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陈联诗侧过身,拿过旁边一个卖菜老汉的扁担——那扁担头上系着一团麻绳。
她把麻绳解下来,一头系了一枚铜钱。
然后她转过身,把那枚铜钱当坠子甩了一下。
动作没有迟疑。
她右手一扬,那截麻绳带着铜钱甩出去,挂住了布庄门口那根竹竿上系布条的绳结。
铜钱一缠一绕,绳结松了,布条被风卷着飘下来。
围观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联诗已经收手了。
麻绳荡回来在她手里盘了一圈,铜钱还在滴溜溜地转。
整个过程一共两三个呼吸。
那汉子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石板,走到布庄门口,弯腰把那截掉下来的布条捡起来看了看。
布条上没有弹孔、没有破口,连缠绕的痕迹都没有。
那枚铜钱精准地缠住了绳结的活扣,没有碰布条本身一寸。
"枪法练出来的手劲和准头,"他转过头,看着陈联诗,"妹子,你端枪姿势不对。"
陈联诗看着他:"哪里不对。"
那汉子把布条扔回布庄门口,走回她自己面前,右手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
"你刚才甩铜钱的时候,手腕翻了。"
"翻腕的话,弹着点会偏右三个密位。"
"打近处的东西看不出来,打远靶就不行了。"
陈联诗没有反驳。
她说:"你是行家。"
"我是卖艺的。"
"卖艺的不会看弹着点。"
那汉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过路的带枪。"
陈联诗没有否认。
她的手从扁担上移开了,搭在了腰侧。
那个位置,如果她腰间有枪的话,正好是拔枪最顺手的地方。
那汉子也注意到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块青石板挪到了两人中间。
"妹子,"他说,"你话里有话。"
"我先说我的。"
"我叫贺云峰。"
"以前在东北军当兵。"
"九一八之后,队伍散了,没地方去。"
"一路走到这儿,卖艺混口饭吃。"
陈联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街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那截麻绳还在她手里轻轻晃。
"东北军,"她说,"炮兵?"
贺云峰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在身体侧边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手腕的茧子和蹭手腕的动作。"
"还有你劈砖的时候压石板的位置,那是放炮闩的发力习惯。"
贺云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什么人。"
这一次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实。
陈联诗把那截麻绳上的铜钱解下来,放回卖菜老汉的扁担上。
然后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贺云峰。
"川东游击队的。"
"我叫陈联诗。"
贺云峰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青石板和砖头,又抬头看了看她。
"游击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就在这附近?"
"不远。"
"有多少人?"
陈联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你有地方去吗。"
不是"你要不要来",是"你有地方去吗"。
贺云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的搭档——那个敲锣的瘦猴正在远处低头数铜板,没注意这边。
"我没有地方去,"他说,"但这地方待着也不差。"
"待着卖艺和待着打鬼子,哪个不差?"
贺云峰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话挺冲。"
"习惯了。"
"你那个游击队,"他说,"用炮吗?"
"现在不用。"
"以后呢?"
陈联诗看着他:"你会造炮还是会打炮?"
"都会一点。"
"会一点不够。得会很多。"
贺云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块青石板翻了个面。
石板的背面沾着泥,他用手背抹了抹,露出底下一行浅浅的刻痕。
那是一个坐标标记。
"我以前在东北军的时候,打过日军的炮位标注。"
"这个标记,是我最后那一仗的炮位。"
"我用三门炮打掉了他们一个小队的装甲车。"
"然后队伍散了,我就没再摸过炮。"
陈联诗看着那行刻痕,没有多问。
她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说了两个字。
"跟我走。"
贺云峰抬头看她。
"就这两个字?"
"多了不说。"
"你队伍里有多少人。"
"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
"我今天下午先回去一趟,明天一早我让栓子来接你。"
"栓子是谁。"
"我的兵。"
"你信我?"贺云峰问。
陈联诗已经转身走了两步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信不信的,看了再说。"
"你明天来了,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枪。新的。"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混进街上的人流里,帽子压得很低。
贺云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碗里那堆铜板。
然后他蹲下来,把青石板和砖头一块一块收进麻袋里。
敲锣的搭档走过来:"怎么了?收摊了?"
"嗯。"
"今天集还早着呢——"
"不摆了。"
贺云峰把麻袋扛上肩,往镇口的巷子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截蹭手腕的动作还在。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继续走了。
陈联诗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周师傅正在重新烧一炉铁。
栓子靠在墙角的柴堆上打瞌睡。
她从灶台边端了碗凉茶喝了两口,然后坐在门槛内侧。
她在想贺云峰说的那句话。
"你端枪姿势不对。"
原身的记忆里,端枪的姿势确实不够标准。
原身是凭着一股狠劲儿和一腔血性在打的。
但陈联诗知道,枪法要准,姿势必须改。
她抬起右手,比了一下端枪的动作。
手腕的角度、前臂的稳定、肩膀的放松。
贺云峰说的"翻腕",确实是问题。
她把这个动作记住了。
然后她在脑子里想了一件事。
如果贺云峰明天来了,她能拿出什么东西给他看。
五杆枪,三杆新的,两杆旧的。
其中一杆旧的还是从保安团那三个兵手里缴来的。
够不够镇住一个当过炮兵营长的人。
陈联诗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手里还有10点系统点数没有用。
万一不够,她可以再换一次。
天黑之前她带着栓子出了青石镇。
路过镇口牌坊的时候,她朝街尾看了一眼。
贺云峰已经不在那里了。
石板和砖头都收走了,地上只剩一圈被踩实的土。
风从牌坊下面穿过去,带着暮色和炊烟。
陈联诗把草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快步走进山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