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是第二天早上肿起来的。
下水道墙上的霉菌，医师说是孢子钻进毛孔，抹两天药膏就好。五铜一管，公会医务室有售。
亚修坐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把浅绿色的药膏涂在红肿的手腕上。凉意压过痒感，他叹了口气，然后把药膏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夹层。右手暂时握不了剑，但腿还能动。他回到公会大厅，撕了告示板上那张旧书店的跑腿委托——搬书十箱，旧城区到新城区，报酬二十铜。
旧书店藏在一条窄巷深处。
门面窄得只容一人进出，里面却深得多。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皮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白发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十箱书，分几趟搬，天黑前送到，书不能沾水，箱子不能倒。
亚修搬第一箱的时候，一本小册子从书架底层歪了出来，封皮朝下掉在灰尘里。
《冒险者入门手册》。封皮磨损得看不出原色，扉页上印着二十年前的出版年份。作者署名“C·W·巴罗”——大概是那个年代某个退休老冒险者写的。目录列着常见任务类型、基础装备维护、伤口应急处理、公会规章。
亚修翻了几页，正想合上放回书架，目光却被其中一页的插图钉住了。那一章叫“基础斗气运用”。插图是几幅简陋的线条画，画着一个人手握剑柄，剑身上画了几道波浪线表示发光。
斗气。这个词他在吟游诗人的歌里听了无数遍——英雄在绝境中爆发出金色斗气，一剑劈开山岳。他一直以为那是高阶战士才能用的东西。但手册上写得很直白：
“斗气并非高阶战士专属。任何体内存在魔力回路的生物，都能将自身魔力转化为斗气附着于武器或肢体。区别仅在于量。新人的斗气量不够伤人，但够照亮黑暗、吓退小型魔物，或让武器在关键时刻多承受一次重击而不折断。”
亚修继续往下读。那一章花了大量篇幅解释原理——魔力回路是体内的一套看不见的通道，每个人生来就有，只是未经训练的人感觉不到。核心在于呼吸：深吸气时想象胸口有一团热流，呼气时将热流沿着肩膀推到手臂，再推到指尖或武器上。听起来很简单，但书上用小字标注了一句话：
“多数新人第一次成功需要在极度疲劳或紧张状态下。松弛时反而难以感知魔力回路。”
他把手册放进帆布包里，继续搬书。第三趟送完，他把最后一箱书稳稳当当放在新城区学院区图书馆柜台上，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他满头汗，给他倒了杯水。
“旧城区过来的？辛苦了。”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公会训练场，决定试一下手册上说的“基础斗气运用”。训练场下午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一个稻草人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他站在靶子前，拔出那把二手短剑，按手册上写的步骤调整呼吸。
深吸气。想象胸口有一团热流。呼气。把热流推到肩膀，顺着手臂往下，推到指尖，推到剑身上。
什么也没发生。
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短剑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剑刃上除了几处锈斑什么都没有。
“……太难了。”
手册上说多数新人第一次成功需要在极度疲劳或紧张状态下。他现在既不疲劳也不紧张，右手甚至还缠着绷带。他决定先搁置，继续练阿诺德教的东西。
“在练习斗气？”
一个声音从训练场门口传来。阿诺德，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退役老兵，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把保养得锃亮的长剑。
“我照着书上的步骤做了，没反应。”
“那本书是不是二十年前巴罗写的那本？”
“……你认识他？”
“认识。”阿诺德把长剑插在地上，走过来，“他是我的老队长。”
亚修愣住了。
“巴罗退休之后花了三年写那本书。他说新人缺的不是天赋，是有人告诉他们第一步往哪走。”阿诺德看着亚修手里的手册，嘴角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他要是知道你拿着他的书在训练场上自学，大概会挺高兴。”
“你刚才的呼吸节奏不对。”阿诺德拔出自己的长剑，剑尖朝下，剑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不像吟游诗人口中的“金色斗气”，那层白光微弱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随时会散掉。
“这是‘气感’。最简单的斗气应用——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保护武器的。把少量斗气附着在剑身上，能多扛一次重击。关键时候够救你一命。”
他收起斗气，剑身恢复成普通的钢铁光泽。
“新人学斗气最容易犯的错是太用力。魔力回路不是肌肉，你越使劲越不通。正确的方法是——先感知回路，再推魔力。”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正中，然后顺着肩膀内侧一路划到手腕。“回路大致是这样的走向。每个人的路线有细微差别，但大方向一致。你可以试着用左手的手指沿着这个路线慢慢划过皮肤，感受一下有没有微弱的温度变化。有温度变化的地方就是回路经过的位置。”
亚修照做。他闭着眼睛，左手食指从胸口正中出发，沿着肩膀内侧慢慢滑到手腕。第一次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次，在肩膀到上臂内侧这一段，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热意。很淡，淡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感觉到了？”
“……好像有一点。肩膀这块。”
“那就从那里开始推。别推太重，一点点就行。”
亚修再次调整呼吸。这次他没有试图把魔力推到剑上，只是专注地感受肩膀内侧那一点微弱的热意。吸气。呼气。把热意一点点往手臂方向推。
极淡的白光从他的手掌和剑柄之间透出来，像是汗水的反光。只持续了两秒就灭了。但他看到剑身上有一小段区域短暂地亮了一下——不是金色，不是火焰，只是一层薄薄的白光，像是冬天呼出的白气被月光照亮。
“成了。”
阿诺德点了点头。“两秒，够你挡一刀。以后每次练习都推一点，时间会越来越长。练到能稳定附着在剑身上三十秒以上，就算真正入门了。”
“谢谢——学费——”
“不要。你身上也没几个铜币。下次带瓶酒来，酒比铜币好使。”阿诺德收剑入鞘，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老队长那本书的第四章第三节——‘魔法入门’，你也看看。斗气和魔法本质上是同一个回路的两种用法，一个走武器，一个走手势。你斗气能点亮两秒，魔法应该也能入门。”
他走了。和上次一样，走之前用鞋底抹平了地上的脚印，顺手扶正了歪倒的稻草人靶子。
傍晚，亚修回到公会，翻开手册第四章第三节。
“基础魔力感知与入门魔法”。
那一章的篇幅比斗气部分长得多。开篇先解释了魔力和斗气的本质区别：魔力是未转化的原始能量，斗气是魔力经过武器或肢体转化后的形式。使用魔法时，魔力直接从体内释放到空气中，通过手势和精神力塑形，产生具体效果。使用斗气时，魔力先附着在武器上，通过武器的材质增强稳定性，再通过肢体动作发挥效果。
“简单来说，斗气更稳定，魔法更自由。斗气适合正面战斗，魔法适合应对突发状况。”
入门魔法有三个：微光、点火、风息。
微光：指尖凝聚极少量魔力，发出足以照亮周围几步距离的柔和光芒。不消耗多少魔力，是冒险者在地下城最常用的照明手段。手势：食指尖端点亮，精神力专注想象“光”的感觉。
点火：指尖释放微量魔力点燃可燃物。需要集中精神，初学者用这个点个蜡烛都得花好一阵。手势：中指弯曲弹直释放魔力。
风息：手掌释放一小股气流，吹灭蜡烛或吹散烟雾。不算攻击魔法，但能在浓烟环境中制造一小片可呼吸的空气。手势：手掌前推，精神力专注想象“气流”的感觉。
亚修把手册放在膝盖上，伸出左手。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左手是完好的。
他先试微光。食指尖端点，闭眼，集中精神。想象指尖发出柔和的白光。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指尖亮了一下——比刚才斗气还微弱，像是黑暗中划亮了一根不太情愿的火柴，淡白色的光晕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就灭了。
他又试了几次。五次里能成功点亮三次，每次持续一小会儿，亮度刚好够看清自己在宿舍墙上的影子。他注意到每次成功之前，指尖都会先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麻——那是魔力正在被调动，还没冲出指尖又被堵回去。只要放松手部肌肉，刺麻感就会自然转化为光芒。
接下来试点火。他在床头的铁制烛台上放了一截蜡烛头——公会宿舍发的，每个床位配一截。中指弯曲抵住拇指指腹，闭眼，想象指尖发热。刺麻感比微光更强烈，指尖开始发烫。然后他弹直中指——指尖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没点燃，但蜡烛头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焦痕。又试了好几次，蜡烛终于亮了，一小朵火苗在烛台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朵火苗看了片刻，然后用风息把它吹灭——手掌前推，一股微弱的空气波动从掌心涌出，蜡烛灭了，烛芯上一缕细烟升起来。
他合上手册，把手册和药膏一起放在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右手红肿消了大半，手指活动已基本恢复，握拳时皮肤还有些紧绷。斗气两秒，魔法两小招，一把开始上锈的短剑——两天前他还是一个连墙上的霉菌都不认识的菜鸟。
现在他依然是菜鸟。但至少是个能点亮手指的菜鸟。
角落里那张单独的桌子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没出现。但亚修知道，她明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