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亚修起得比太阳早。
右手手腕上的红肿已经完全消了，只剩内侧一小片浅浅的粉色痕迹。他试着握了握拳——皮肤还有一点点紧绷，但基本恢复了。他把那管用了一半的药膏放进帆布包夹层，背上帆布包，推开了宿舍的门。
清晨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里，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公会大门还没开，他靠在门边的石柱上等，把这两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微光，食指尖端点亮。点火，中指弯曲弹直释放魔力。风息，手掌前推。斗气附着，呼吸推热流，从胸口到指尖，从指尖到剑身——最好成绩是两秒半，阿诺德说练到三十秒才算入门。
他在原地试了一次斗气。没拔剑，只是把右手搭在剑柄上，调动魔力往下推。剑柄和手掌之间透出一层极淡的白光，薄得像冬日的呼气。一秒，两秒，灭了。比昨天多撑了小半拍。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不稳定——紧张或分心的时候斗气就散。他想起手册上说的，“新人斗气不稳定是正常现象，稳定性的提升需要反复练习”，稍微宽心了些，但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在矿坑里，不能让紧张影响呼吸。
太阳从旧城区东边的城墙上方冒出头，石板路上的水珠被照得闪闪发亮。街边的早点摊支起来了，烤饼的香气顺着石板路飘过来。冒险者三三两两出现在街头，打着哈欠走向公会大门。
然后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头黑发。
诺瓦尔·鸦巢正沿着石板路朝公会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利落干脆，腰间细剑轻轻晃动，像钟摆。黑发在晨风里微微飘起，紫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衫，袖口收紧，看起来比上次更利索。腰间的皮革小袋鼓了一些，大概多装了几支药剂。
她在台阶前停下，离他大概三步远。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那把短剑，又在右手手腕上那片粉色痕迹上停了一拍。
“……你换了绷带。”
亚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旧绷带拆了，新的麻布绷带缠在短剑握柄上。手册上说剑柄松了要缠紧，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又开口了。
“不是表扬。之前那个太脏了。”
“……早上好。我也挺高兴见到你的。”
诺瓦尔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没有转身就走。她从腰间的小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直接抛过来。亚修本能地接住——是一双靴子。旧的，但底子还厚实，鞋面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不过没有任何破洞。比他现在穿的那双快磨穿底的布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给你的。”
“……诶？”
“别多想。”她移开视线，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但语速好像快了一点点，“上次你那双破鞋在下水道里滑了多少次你自己数过没有。这次是矿坑，地面比下水道更难走。你要是因为鞋滑摔进坑里，死在里面，我还得写死亡报告。”
亚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旧靴子。皮面磨损但不破，底纹还在，后跟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补得很仔细。不是随手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旧鞋脱掉，穿上靴子。稍微大了一点，垫一层布应该刚好。他踩了两下石板，鞋底厚实防滑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这三天来他一直穿着那双快磨穿的布鞋走路，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现在踩在地上，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站在王都的石板上。
“合脚吗。”
“稍微大了一点，垫层布就——”
“没问你舒不舒服。合不合脚。”
“……合。”
“那就行。”她已经转身朝公会大门走去，“换下来的破鞋别扔。留着当备用。”
亚修把那双快磨穿的旧布鞋塞进帆布包外侧，跟上去。她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她的步速放慢了一点点，刚好够他跟上来。和上次不同——上次她走在前面，完全是自己的速度，他跟不上就追，追不上她也不管。今天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利落，但节奏里有了一种微妙的调整。不是等他，是在配合他走路的速度。这个发现他没有说出口。
大厅里，公告板上最显眼的位置钉着一张金色边框的羊皮纸。纸质很新，墨迹像是昨晚才干的，右下角盖着冒险者公会和矿业公会的联合印章。
“辉石矿坑深层异常调查。C+级。要求：双人小队。备注：矿道狭窄，深层结构不稳定，多人进入易触发塌方。公会建议以双人编制执行。”
下面还有一行后补上去的小字，墨水颜色比正文稍浅：“深层出现不明变异个体，与表层魔物种类不符。疑似新种。不建议B级以下冒险者单独前往。”
诺瓦尔抱着手臂，把那段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和上次在巷子里验收他斗气时一样的动作，不快不慢，刚好三下。亚修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思考。
“矿道狭窄，多人容易塌方。那就不能组大队。”
“双人的话，”亚修说，“我跟你去。”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重新估算某件之前被低估的东西。片刻后，她伸手撕下了那张告示。
“……C+级。不是史莱姆。备注上写了，不建议B级以下单独前往。你是D级。”
“你是B级。带个D级总比一个人去强。”
诺瓦尔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她把告示折好放进怀里，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去准备。中午公会门口集合。别迟到。”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矿坑分三层。上层旧矿道比较安全，中层是主要开采区，魔物聚集的地方。这次要去的是中层和深层的交界处——有几个矿工说听到了不该在那个深度出现的声音。路不好走，带够绷带。治疗药剂至少备一瓶，矿坑里摔伤比被魔物咬伤更常见。”
亚修愣了一下。她开始解释任务情报了——不是“去了就知道”，不是“到时候听我的”，而是把矿坑的结构、各层的危险、需要准备的物资，一条一条地告诉他。和之前下水道任务完全不一样。上次他只得到了两句警告：别碰墙，别碰绿的。这次她说了矿坑有几层、哪层安全哪层危险、需要带什么装备。语气还是那么冷，但内容本身已经像是在向一个搭档做简报，而不是在敷衍一个累赘。
“……知道了。绷带够，治疗药剂——”
“别买太贵的。抗毒药剂这次用不上，矿坑那边主要危险不是毒。”她顿了顿，好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往下说，“防护护符也不用买。那种一次性的东西，C+级魔物一下就能打碎，浪费钱。”
亚修看着她。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犹豫要不要买护符”，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好。”
诺瓦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公会门口走去。但在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拍，侧过头，紫色的眼睛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看着他。
“……你那斗气和魔法，到时候会用得上。”
她推开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亚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不太合脚但底子还厚实的旧靴子，又看了看腰间那把上了锈又被擦亮的二手短剑。
然后他背上帆布包，推开门，朝装备店走去。
装备店还是那家装备店。
门面不大，门口的铁制招牌褪了色，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依旧会响一下。老板还是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多了几块新的油渍。看到亚修进来，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哟，二手短剑的小哥。今天又来淘什么？”
“备用武器。还有治疗药剂。还有绷带。”亚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便宜的就行。”
“学聪明了——知道先问便宜的。”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几样东西排在桌上。一把备用短剑，和他现在用的那把差不多破，刃口有几处豁口，握柄的皮革磨得发亮——二十五铜。两卷新绷带，麻布材质，比上次买的那批稍微软一点——十六铜。以及一小瓶治疗药剂，不是冒险者常用的那种标准装，只有巴掌一半大小，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外用止血，内服止疼”，底下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勉强能辨认出“轻微伤口适用”几个字。
“这个药剂，”亚修拿起小瓶子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淡绿色，底下还有一层可疑的沉淀，“效果怎么样？”
“止血还行。止疼一般。比不用强。”老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摇匀了再用。沉淀是正常的——大概。”
“……大概。”
亚修在脑子里飞快地做加减法。备用短剑二十五铜，两卷绷带十六铜，半瓶劣质治疗药剂三十铜。总共七十一铜。他掏出钱袋，把铜币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数到最后，钱袋里只剩十几枚铜币和两枚银币。银币他没舍得动——那是最后的家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他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堆刚买的东西，忽然想起手册上的装备维护章节——备用武器每次任务回来要擦干上油，和主武器一样。家里寄来的黑面包已经吃完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下一批。也许该写封信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在王都还活着，还学会斗气了。
他把备用短剑插进帆布包外侧的绑带里，绷带塞进内层口袋，药剂瓶用布包了两层，小心地放在最不容易被压到的位置。那本旧手册也在包里，和药膏放在同一个夹层。
“就这些？”
“就这些。再多也买不起了。”
老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亚修推门出去的时候，从柜台后面喊了一句：“那瓶药记得摇匀了再用！还有——备用短剑记得上油，别像上次那样等生锈了才来问我怎么除锈。”
亚修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推门走进午前的阳光里。
中午。
公会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微温。亚修坐在石阶上，翻开那本旧手册，重新看了一遍基础斗气运用那一章。斗气附着的关键是呼吸稳定。紧张的时候呼吸会乱，斗气会灭。所以要练到不需要刻意想呼吸也能维持斗气的程度。
他拔出短剑，试了一次。白光亮了一下就灭——太快了。又试了一次，这次稍微持久了一点，但还不到两秒。不稳定。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册翻到魔法入门那一章。微光，点火，风息。这三个入门魔法他已经能稳定施展了，但速度还不够快。手册上说，熟练的标志是“无需集中精神即可在瞬间完成手势”，他还差得远。他伸出左手，试了试点火——中指弯曲弹直，指尖冒出一朵小火苗。这次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半拍，但还是需要提前集中精神。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快了一点。快了。但还不够快。
他把手册收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扉页上巴罗的署名。这个退役老兵花了三年时间写这本书，阿诺德说他是老队长。不知道巴罗还在不在世——如果在的话，大概已经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了。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阿诺德。他把手册小心地放回帆布包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备用短剑的绑带在背包外侧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调整了一下绑带的位置。
远处，旧城区钟楼的钟声敲响了正午十二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在石板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开始午休，早点摊早就收了，换上卖杂货的小推车。一个卖布的商人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轻而稳，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亚修抬起头。
诺瓦尔正朝公会门口走来。她已经换上了适合野外行动的高领束腰外套，深灰色，和早晨那件薄衫颜色相近但材质更厚，袖口收紧，衣摆刚好到腰线。腰间除了那把细剑之外，那个皮革小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装了不少药剂和备用品。黑发编成了一条低马尾搭在肩前，比平时的散发更利落。她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看过来，落在他脚上那双不太合脚但底子还厚实的旧靴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脸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诺瓦尔走近了几步。她的目光在他帆布包外侧插着的那把备用短剑上停了一下，又在包口露出半截的绷带卷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走。矿坑在城外，要走一段路。”
她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亚修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中午安静的石板路上交替响起。经过城门的时候，守卫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诺瓦尔，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土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稀疏。王都的灰白色城墙在身后逐渐缩小，辉石矿坑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一座灰白色的矿山，山体上开了好几个黑黢黢的矿道入口，远远看去像一只被挖掉了眼珠的头骨。空气里的矿尘味越来越浓，干燥而微苦，混着碎石路面上升腾起来的淡淡硫磺味。亚修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觉得有点像烧过的火柴。
“矿坑分三层。”诺瓦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上层是旧矿道，已经废弃很久了，结构比较安全。中层是主要开采区，也是魔物聚集的地方。这次要去的是中层和深层交界处——有几个矿工说听到了不该在那个深度出现的声音。”
“什么声音？”
“说是像硬壳拖过石头的声音。不是蜥蜴类魔物的动静，也不像蝙蝠类。矿工们在矿坑里干了几十年，什么声音都听过，能让他们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不多。”她顿了顿，“此外还有脚印。比人大的硬质外壳拖过地面的痕迹，步幅很宽，不是双腿行走的生物。”
亚修想起那张告示上后补的那行小字——“深层出现不明变异个体”。他说：“所以公会让两个人去，是因为人多了容易踩塌矿道，不是怕人多了打不过。”
“对。任务定位是侦察和生存，不是正面战斗。遇到打不过的东西，第一反应是跑。”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眼睛里的神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在狭窄矿道里跑不快，所以要提前判断哪个方向能走、哪个方向是死路。你那个微光——在矿坑里比提灯好用。不会引燃坑道里的瓦斯。”
“瓦斯？”
“煤矿和辉石矿里都会渗出的可燃气体。无味，看不见。提灯的火苗碰上了会爆炸。”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的矿山，“所以大部分老矿工宁可用夜视护目镜也不带提灯下矿。冒险者没那个钱买护目镜，所以用魔法照明更安全。”
亚修默默记下这条信息。手册上说过微光是地下城照明首选，但没解释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想起下水道里那盏二手提灯，灯油已经快用完了。这次没带提灯，看来是对的。
“瓦斯是矿坑里最危险的东西吗？”
“不是。”诺瓦尔的声音沉了一度，“最危险的是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矿坑里已知的魔物都有应对方法，但那个变异个体——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公会的情报只有一条：‘疑似节肢类，外壳硬化，对常规武器有一定抗性。’”
“节肢类。像蜘蛛那样的？”
“不知道。见到就知道了。”
亚修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二手短剑——二十铜买的，刃口还有点钝，斗气附着上去也只能撑两秒半。如果遇到一个连诺瓦尔都觉得棘手的东西，这把短剑大概连它的外壳都划不破。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手搭在剑柄上，试着在走路的同时调动斗气。白光在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走路时分心果然不行。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维持了小半秒。
诺瓦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剑柄上那团还没散尽的白光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省着点魔力。到了矿坑再用。”
“好。”
矿山越来越近。矿道入口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显得昏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无声地等着他们走进它的瞳孔里。他的帆布包里只有绷带、药剂和一本旧手册——他拍了拍帆布包，确认东西都在，然后快走两步，和诺瓦尔并肩走向矿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