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三年,初夏。
京城街头处处飘着槐花香,唯独东市老槐树底下的王记茶肆,常年是一股炒南瓜子混着旱烟的味道。
这里鱼龙混杂,是京城最热闹的闲话场子。宫里的琐事、街坊的小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街巷,传着传着,假话就盖过了真话。
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浑身发烫。往来的行商、挑夫、闲汉都挤在茶肆躲凉,围着几张油亮的八仙桌,端着粗瓷大碗喝凉茶。
众人先聊漕运涨价、赋税繁重,又聊街坊琐事,绕了几圈,话题最终落在了东市的血案上。
一个穿短打的闲汉嗑着瓜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压低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邻桌听清。
“你们听说没?醉春楼的花魁,出事杀人了。”
旁边刚放下扁担的挑夫立刻接话。他扁担上拴着麻绳,还挂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微微晃动着。
“怎么没听说!那晚我天不亮赶早进城的,刚进东门,就看见京兆府的人全数往东市跑。整条东市都被兵丁封死,火把照得通亮,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听说坊里所有人,连养狗的人家都挨个盘问了一遍。”
一旁攥着半块麦饼的行商连忙凑过来,满脸好奇。
“醉春楼哪个花魁?前阵子不是有个苏姑娘被盐商赎走了?”
“还能有谁,柳眠。”闲汉撇撇嘴,带着几分惋惜,“醉春楼的头牌清倌人,琵琶弹得最好。多少王公贵族砸银子,都未必能见她一面。结果那晚,在自己的听月阁里出了事,天不亮就被铁链锁去大牢了。那链子是专门锁重刑犯的。”
行商咬了口麦饼,含糊道:“杀的又是哪个争风吃醋的客人?我早说秦楼楚馆没安生人。对了,上次在西市那个温家公子,光天化日抢人家独子,太缺德了。”
挑夫闻言脸色一变,慌忙左右张望。见茶肆老板只顾着添茶,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
“你小声点,别乱说。”
行商一口麦饼直接呛在喉咙里,咳嗽半天,满脸震惊。
“小点声,再说那柳眠一个弱女子,怎么杀得了一个练家子的男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挑夫故作神秘,压低声音,“但我表弟是京兆府狱吏的学徒,那晚事发,现场凶险,捕头直接把他踹进去探路,算是第一个见现场的人。”
闲汉打趣:“原来是被踹进去的,我就说你表弟没那个胆子。”
挑夫脸上一红,硬着头皮继续说:“不管怎么说,他亲眼看见了实情。温大人当场晕过去三次。醒了之后放话,要让柳眠偿命,挫骨扬灰。”
邻桌一个看热闹的小贩插了句嘴,语气笃定:“我听说温大人要直接把那花魁弄死,连审都懒得审!认罪书都逼她按了手印了,这还不是铁证如山?”
另一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她一个青楼出来的,落在温大人手里,还有好果子吃?”
闲汉听得心惊,连忙追问:“真这么急?我昨儿还听人说,明日就要拉去菜市口砍头!这也太急了吧?好歹也得查清楚再定生死啊?”
小贩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查个屁!温大人自己就是京兆尹,京城的刑狱还不是他说了算,现场就柳眠一个人在屋里,杀人的刀就在她手里,板上钉钉的事,还用得着费那劲细细查?”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挑夫忽然压低声音,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口风:“不过我表弟偷偷跟我说了个实情,外头没人敢提。那柳眠脖子上留着紫黑的掐痕,深的都能看见指印,看着都快把人掐断气了,她自己都差点没活过来,哪来的力气反手杀死练过武的温瑾?”
话音落下,茶肆里安静了一瞬。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茶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说的话,那花魁搞不好是被冤枉的……”
他话音刚落,身旁同伴吓得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温大人刚死了儿子,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呢,你敢说这话?小心被官差听见,抓去打烂你的屁股!”
那人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满场的议论,依旧还是一边倒的定罪揣测。
“不过这案子,要是交给靖王殿下亲审,那花魁可能还有活头。”挑夫重新拉高一点声音,道出了最关键的消息。
“靖王?”
闲汉刚吐出这两个字,邻桌一位喝茶的老者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嘘了一声。
喧闹的茶肆瞬间安静大半。
方才肆意说笑的众人,全都下意识压低声音。没人敢议论这位王爷的是非功过,只剩心底实打实的畏惧。
半晌,闲汉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就是那个独眼阎王?”
“没错。”挑夫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萧珩。西疆一战受了重伤,左眼失明,眉眼间留了一道长疤。朝堂上下,没人敢在他面前徇私舞弊,办案最是严苛。”
“有人说他是战时受伤,也有人说自幼便视物不全。”闲汉叹气,“这般身份本事,落得残缺,至今孤身一人。”
“孤身才是正常。”闲汉接话,“谁敢往上凑?”
众人默然,无人接话,满场只剩茶水滚动的轻响。
行商急忙拉回话题:“别扯这些,快说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
挑夫来了兴致,开口说道:“我表弟说,那场面吓人得很。那晚听月阁满地是血,静得吓人。柳眠一身白裙全被血水浸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凶器是一把匕首,直直捅进心口,整个人被钉在床上,床板都裂了。”
行商听得心惊:“这么狠?”
“最怪的是,死者身上衣裳整齐,头发不乱,半点挣扎痕迹都没有,摆明是瞬间毙命。”挑夫一开始说得夸张,说着说着,自己先虚了底气。
闲汉头皮发麻:“难不成是妖术?”
“外头都这么传。”挑夫道,“街坊都说,柳眠指甲带毒,杀人之后还坐在尸体旁边弹琵琶,琴声跟鬼哭一样,弹了整整一个时辰。”
行商当即反驳:“瞎扯。她是弹琵琶的人,哪来的三寸长指甲,早把琴弦刮断了。”
挑夫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好压低声音坦白。
“其实都是夜里烛火晃动,众人看花了眼。地上落了一支银簪,远远看着像长指甲。夜风穿窗吹动琴弦,发出轻响,底下人心惶惶越传越邪乎,最后就变成了花魁坐尸抚琴的谣言。”
闲汉和行商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那你刚才说得跟真的一样。”
挑夫理直气壮:“街头闲话,不夸张没人听。平平淡淡的真话,谁愿意驻足看热闹?”
行商忽然警觉:“这案子官府明令封口,谁敢乱议论就挨板子,你哪来这么多细节?”
“我表弟在府里打杂,听狱卒闲聊听见的。”挑夫得意道。
一句随口话,再次让茶肆热闹起来。
有人说柳眠必死,落在死者京兆尹温大人手里绝无活路;有人盼着能让王爷接手查明真相,不冤枉好人;还有人坚信流言,认定是花魁妖术害人,该速速定罪。
满室喧哗,众生纷纭。
没人注意茶肆最角落的暗影里,坐着一个戴黑色斗笠的人。
斗笠压得极低,遮住整张眉眼,只露出冷硬的下颌。他手指骨节分明,静静捏着一杯凉茶,全程未发一言。
满堂人议论他的残缺、他的凶名、他的杀伐,他头都没抬。
听见“三寸绿光毒指甲”的荒诞流言时,他指尖轻轻一顿,极轻地嗤了一声。
待众人吵嚷不休,他缓缓抬手,放下茶杯。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面,不多不少,刚好够茶钱。
他起身往外走,黑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外头日头升至头顶,暑气蒸腾,热浪席卷整座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