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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25 10:14:01

四更天,夜色沉得发闷。

醉春楼三楼,听月阁。

夏默是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醒过来的。她整个人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脸颊贴着木纹缝隙,指缝里糊满半干的血,顺着木板纹路慢慢渗开。身上、脸上、手背上,到处都是黏腻的暗红,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凝满血,沉得坠手。

身侧躺着个穿古装的男人,双目圆睁,左胸一处深创,皮肉翻卷,瞧着便是一击致命的伤势。

夏默脑子还沉,职业本能先动了。她偏过头,指尖先探向那人鼻下——没有气息。再顺着下颌滑到颈动脉,皮肤已经泛凉,搏动彻底停了。

死透了。

她撑着木板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抬眼扫过整间屋子,桌椅翻倒,瓷瓶碎了一地,妆奁、绸缎散得四处都是,明明白白留着打斗拉扯的痕迹。正对街面的那扇木窗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卷着脂粉气混着血腥,扑得人眉心发紧。

她想起身再凑近看看尸体的伤口,脚步刚挪出去半步,门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快步直奔这间房而来。

下一刻,“哐”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凌晨的天光顺着门洞涌进来,亮得刺眼。夏默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背靠着身后的立柜,握着刀的右手抬起来挡了挡眼。

指尖刚放下,就见一名差役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五十余岁、身着官服的男子。那官员跨步进门,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男尸身上,脚步猛地顿住,怔在当场。

只愣了瞬息,他猛地抬眼,视线死死盯在浑身浴血、手持凶刀的夏默身上。

“来人!”他厉声朝身后喝,“将这杀人凶手拿下!”

两名差役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扣住夏默的胳膊,狠狠反拧到身后。

“带回京兆府大牢!”

夏默喉间发紧,想开口辩驳。她张了张嘴,声带扯得生疼,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觉出脖颈的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掐过,此刻连吞咽都费劲。

一个字都说不出,百口莫辩。

她就这么被差役架着,跌跌撞撞拖出听月阁,顺着木楼梯一路往下。踏出醉春楼大门时,外头寒气扑面,她还没看清街景,便被塞进囚车,径直押进了森冷森严的京兆府大牢。

囚车停稳,她被差役架着穿过一道厚重的狱门,拐过两截幽暗的甬道,霉味与潮气扑面而来。

京兆府大牢墙厚窗小,青砖壁上泛着湿冷的潮气,地上铺着一层发潮的稻草。粗木栅门“哐当”合上,落锁声在甬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天光刚漫过狱墙,甬道里便传来脚步声。两名差役开了牢门,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讯室比牢房更幽暗,上首坐着个面沉的审讯官吏,身后墙根立着一排刑具,皮鞭、木杖一字排开,泛着冷硬的光。夏默扫了一眼,心里清楚——这便是刑讯的地方。

她被按在堂下木墩上,刚坐稳,上首的声音便砸了下来:“罪犯柳眠,你在醉春楼听雪阁蓄意杀害温瑾,是也不是?”

喉间肿痛得厉害,发不出整句。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张嘴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那官吏只当她蓄意狡辩,脸色一沉,朝两侧喝道:“嘴硬?打。”

两旁狱吏立刻上前,架起她拖到身后的木架旁,粗绳勒住手腕绑得紧实。一人拎起皮鞭,扬手便抽了下来。

“啪——”

鞭梢破风,狠狠砸在背上。布裙应声裂开,皮肉瞬间翻起血痕。

“认不认?”

一鞭落下,便是一句喝问。

夏默脊背绷得僵直,牙关咬得死紧,指节攥得泛白。鞭子接连落下,灼痛感爬满后背,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挨了十来鞭,她才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

狱吏充耳不闻,又抽了十几鞭才停手,揪着她的下颌抬起来:“现在认不认?”

夏默眼皮半垂,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哑着嗓子重复,声音细得像砂纸磨过:“不知道。”

上首的审讯官见状,整了整衣襟起身往门外走,临到门口丢下一句:“看好了,什么时候想招了再报。”

绳索仍紧紧勒着腕骨,夏默垂着头,身上的布裙早已被抽得稀烂,底下的皮肉翻着血口,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室里潮气混着血腥味漫上来,她闭了闭眼,撑着意识没昏过去。

没过半晌,甬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更沉。

两名狱吏连忙收了鞭子,垂首拱手:“温大人。”

夏默眼皮沉重地掀了掀,认出是昨夜案发现场那名五旬官员。死者名温瑾,他也姓温——是父子。

不等她细想,温大人已踱到她跟前,目光扫过她满身血痕,语气冷得像冰:“听说你不肯认?人证物证俱在,也敢嘴硬。继续打。”

他说罢转身,在上首坐定。执鞭的狱吏见她已是强弩之末,趁温大人落座的间隙,凑到她耳边压着声:“姑娘快认了吧。死的是温大人独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认了,还能少受些活罪。”

话音落,他退后半步,扬起鞭子沉声问:“认不认?”

夏默喉间腥甜翻涌,哑着嗓子挤出声:“不……认……凭什么……是我……”

嗓子伤得太重,后半句碎在气里,只剩“不认”二字清清楚楚。

狱吏眉头一拧,鞭子重重挥落,“啪”地抽在她左肩。布帛应声撕裂,一道长长的血痕立刻浮了出来。

又抽了三四鞭,夏默意识渐渐发飘。另一名狱吏端着烧红的烙铁从侧边走过来,烙铁头泛着刺目的赤红,热气灼得人脸疼。

“认不认?”

她咬着牙没应声。

狱吏手腕一沉,烙铁径直按在了她左臂上。

“滋——”

白烟腾起,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漫满整间刑讯室。夏默手脚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身子本能地往后挣,可绳索捆得死紧,退无可退。剧痛顺着左臂窜遍全身,她眼前骤然一黑,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凉水兜头泼下。

夏默猛地呛了口气,意识慢慢回笼。身上像被拆了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疼。睁眼便见温大人立在跟前,手里捏着一张麻纸,旁侧狱吏端着个陶盆,盆里是殷红的朱砂印泥。

两名狱吏上前,一人解下她缚在架上的右手,一人掀开陶盆盖子,攥着她的手腕便往印泥里按。温大人展开麻纸,狱吏立刻抓着她的手,重重按在了纸尾落款处。

夏默视线模糊,却仍看清了纸上的字——是认罪状。文言字句她看得明白,末尾清清楚楚写着:三日后,斩立决。

她心头一紧,想抬手去夺,可左臂灼烧般疼,右臂酸软僵硬,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红手印落在纸上。

温大人见事已成,将认罪状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外走,丢下一句:“送回死牢。”

狱吏应了声,解了绳索架起她,拖死狗似的从刑讯室一路拖回牢房,狠狠扔在潮硬的稻草上,转身锁了牢门便走。

夏默趴在稻草上,浑身血污混着泥水,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剧痛一波波涌上来,她眼前阵阵发黑,没撑住片刻,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意识像浮在水里,沉沉浮浮,没个准数。

疼是一直都在的。背上的鞭痕抽得皮肉翻卷,左臂的烙铁伤火烧火燎,稍一动弹就扯得浑身发紧。她迷迷糊糊醒过几回,每次都只睁得开一条眼缝,看得见牢窗透进来的光,有时亮些,有时暗些,分不清是日是夜。没撑过半刻,痛感裹着昏沉涌上来,眼皮一沉,便又摔进黑暗里。

又一次醒转时,远处隐隐传来鼓声。闷闷的,隔着厚墙传进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太阳穴发跳。跟着还有些呼喊声,飘得很远,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字句。她想侧耳仔细听,脖颈稍一用力,就扯得喉间钝痛,只得作罢。眼皮越来越重,鼓声渐渐远了,她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饭是每日按时送的。粗陶碗搁在牢门边的声响,总能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片刻。她知道有吃的,也知道得吃东西才能撑下去,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指尖动了动,连撑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着脸,望着那碗饭慢慢凉透,闻着里头粗米的味道,然后意识一沉,再醒时,碗已经被收走了,换下一顿。

就这么昏了醒,醒了昏,日子混得没了边界。伤口的疼从尖锐熬成钝重,像块湿冷的石头压在身上。她偶尔能听见狱卒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牢室的说话声,都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模糊得很。多数时候,只有她自己,和满身的伤,在潮冷的死牢里,挨着一分一秒。

再醒过来时,牢窗透进的光已经发沉,算着明暗交替的次数,竟已过了两日。

夏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身上的鞭痕扯得皮肉发紧,左臂的灼伤蹭过稻草,锐痛顺着胳膊窜上来,她咬着牙没吭声,一点点挪到牢门边。

那碗饭就搁在脚边,粗陶碗沿沾着草屑。她刚抬手要端,隔壁墙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低哑得像蒙了层灰,毫无生气:

“别吃。你这碗颜色不对。前头见过人吃一样的,吃了就没再醒过来。”

夏默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她顺着墙滑坐下去,哑着嗓子开口,气音碎得几乎听不清:“你叫什么?”

“阿七。”

“什么罪名?”

墙那边静了片刻,才慢吞吞飘来回话,听不出半点情绪:“说是偷窃。”

“你偷了?”

“……记不清了。”声音淡得像水,“关进来,快两年了。”

夏默没再说话。心想两年前的偷窃案,关在牢里两年……这人要么是替罪羊,要么手里把柄。

几日水米未沾,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痉挛着往里缩,像有只手死死攥着。她抬手按住小腹,背脊抵着冷硬的砖墙,看着牢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从昏黄褪成灰蓝,再到墨色漫上来,彻底黑透。

牢窗外偶尔会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但声音太小了不一会就被牢房狱卒巡逻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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