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夏默醒了。今天是判死刑的第三天,中午行刑。
没有任何转机,两天没有人来审她,昨晚她差点被毒死,那碗饭被她倒在了墙角,这会儿看见旁边僵着一只死老鼠。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撑住。身上的伤都化了脓,该是感染了,浑身烫得厉害。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想,不用等行刑,就这么扔着不管,顶多两天自己也就死了。感染重了搁现代都未必救得回来,何况是在古代。
她咬着牙忍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原身到底惹了多少事?若只有杀人这一桩,判了死刑便罢了,何至于临刑还要再下毒灭口?温弘急着让她死,难道就只因为儿子?他堂堂京兆尹,怎敢跳过三司会审,急着行刑?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通这中间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缝透进一线灰光,天快亮了。她又看了眼墙角的老鼠——要不是阿七提醒,她现在怕是跟这老鼠一个下场。
她哑然笑了下,嗓子干得发苦。合着穿越一趟,就是来体验一回古代砍头。
这次真死了,大概不会再醒过来了吧。
她靠着墙,望着窗缝里那点慢慢泛白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准念头。
隔壁墙根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阿七的声音飘过来,比昨天还轻,像风吹着薄纸片:“姐姐,你没事吧?”
夏默嗓子干得发紧,哑着嗓子应了声:“没事。”
那边静了片刻,阿七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来,带着点麻木的倦意,像说别人的事:“我倒盼着有人也给我送一碗那样的饭。吃下去醒不过来,是不是就解脱了。”
夏默没接话。
她知道阿七是被诬陷偷盗关进来的,两年了,牢里熬得人不人鬼不鬼。换作往常或许还能劝两句,可她自己都是午时要挨刀的人,说什么“撑下去”“会有希望”,都太轻,太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靠着墙缓了缓神,伤口的疼一阵一阵往骨子里钻。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
行刑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天光彻底亮透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木桶拖地的闷响,杂役挨个牢房送饭,碗碟磕碰声一路挪过来。到她这间时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等所有牢房都送完,脚步声才又慢慢折回来。杂役驼着背,端着只粗陶碗蹲下身,从窗缝里推进来——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饭,上面铺了两片肉,油星凝着一层冷光。他声音压得很低,瓮声瓮气的:“行刑前最后一顿。”
说完他飞快往左右走廊扫了一眼,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气声细得像蚊子叫:“这饭能吃。姑娘能吃快吃。”
夏默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在饭里下的毒,嗓子里刚挤出点嘶哑的气声,杂役已经直起身,拎着木桶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很快没进走廊的阴影里。
她盯着那碗饭看了几秒,忍着胳膊的灼痛端起来,指尖烫得微微发颤。她咬着牙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米饭干硬发柴,肉味混着嘴里的苦味往下咽,每吞一下都扯得喉咙发疼。没吃几口胃里就翻涌上来,恶心得直皱眉,再也塞不进半口。
烧得更厉害了,嘴皮起了一层干皮,喉咙里像卡着砂纸。她放下碗,靠着墙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喝一口水。
她就这么靠着墙坐着,烧得昏昏沉沉,眼皮沉得抬不动,却又睡不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一点点挪,从墙根移到稻草堆,颜色从灰白晒成亮白,约莫快到正午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靴子声,沉而齐整,停在她牢门前。门锁咔嗒一响,三个差役撞进来,左右架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半拉半拽的,力道蛮横。她整个人软得像团棉絮,脚蹭着地面,连站都站不稳。
路过隔壁牢房时,她偏头扫了一眼。阿七正贴在木栏后站着,直直望着她被拖走,眼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拖到狱门口,差役手腕一用力,把她粗鲁地搡上囚车。她重重摔在木板上,背上的伤口全扯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洇透囚服。这是她穿越过来头一回见着太阳,明晃晃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缩在囚车角落。奇的是,方才扯动伤口的剧痛,这会儿竟像隔了层厚布,钝钝的,摸不着实处。
囚车轱辘轱辘往东市去,石板路颠得她浑身骨头都散架。街边渐渐聚了人,追着囚车往前涌,指指点点的声音裹着风飘进来。
“这就是醉春楼那花魁柳眠?”
“就是她,杀了京兆尹家的公子,今日问斩。”
“生得可真俊,都这模样了还好看,不愧是花魁……”
那些话落在耳朵里,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靠在囚车木栏上,眼神发直地扫过街边攒动的人头,男男女女,面目模糊,没人真的在意她冤不冤,都只是来看一场热闹。
囚车停稳,差役又上来拽她,连拖带扯地弄上行刑高台,按在地上跪下,麻绳捆住肩头手腕,勒得皮肉发紧。她垂着眼,看见脚下的木板泛着深暗的褐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是长年累月血渗进去的颜色,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儿丢了性命。
高台底下很快围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成群的蚊子,聚在耳边,却听不清半句真切的。她动了动喉咙,想喊一声冤,可嗓子里像堵着烧红的砂纸,扯得生疼,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费力地抬眼扫过人群,忽然瞥见角落站着三四个短打汉子,既不往前凑,也不跟旁人搭话,头压得低,眼神却警惕地扫着四周,身形绷得很紧,跟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格格不入。
台下人越围越密,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往台上涌。监斩官在案后坐定,刽子手抱着刀立在侧边,差役分列两旁,都等着日头到中天,便掷下行刑令牌。
她跪了没片刻,膝盖软得撑不住,身子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扑在地上。木板上陈年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倒没觉得怕,就是这具身子早熬到了极限,骨头缝里都发虚,意识像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往下沉。
正昏沉间,忽听得人群外围一阵骚动,马蹄声撞着人声过来,有人高声喊“让开”,调子又急又硬。她想抬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只听见马蹄踏过石板路,径直冲到高台底下。
有人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台阶上,快步走到监斩官跟前。
她听见案后椅子猛地一响,监斩官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刘决曹?”
来人声音不高,字字砸得清楚:“有诏,命御史大夫靖王彻查此案,行刑暂缓,人犯即刻转御史大夫府羁押。”
这话像一道凉水浇下来,她听得明明白白。悬了三天的那口气,忽地就散了。撑到现在的那点劲一卸,浑身的疼反倒涌上来,软得连指尖都动不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不用死了。
没多会儿有人上来,不是先前那些差役的粗鲁力道,两人架着她胳膊,半托半抬地把她扶起来,脚步稳得很,是御史府的人。
她被抬着往台下走,经过方才留意到的那几个短打汉子身侧。眼角余光扫到他们腰侧衣料下,藏着刀的轮廓。几人站着没动,既没上前,也没动手,就这么看着她被抬走。
她脑子里昏沉沉地转:不是来杀她的?那是来做什么的?总不能是来救她的吧?
板车轱辘碾过石板,一颠一颠的。她仰面躺着,明晃晃的太阳落在脸上,暖得发虚。眼皮越来越重,没等想明白,便彻底撑不住,头一歪,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