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默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根骨头都泛着酸僵。身上的伤都已经清理上了药包着麻布。
她撑着席子慢慢坐起身,后背垫着旧枕头靠稳。刘婆子不在屋里,想来是去厨下煎药了。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廊下偶尔掠过几声麻雀的叽喳,风卷着柏叶沙沙地响。
日光透过直棂窗格落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影子,暖融融的。
她闭紧眼,逼着自己再回想一遍案发当夜的画面。想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可画面太模糊了,像在梦里一样,什么都抓不到。
是谁杀了温瑾?是谁掐晕了她?刀在她手里,难道是她杀的?
想不出头绪。她睁开眼,轻轻喘了口气。凭空想是没用的,她得去现场,得见尸身。可眼下她连起身都费劲,更别说踏出这处偏院。不能急,她得等,等一个机会。
正想着,廊下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两个人,步子又快又急,贴着窗根走过去,没停。
“……天没亮就套的车,跟卫大人一块儿出的府门。”
“卫大人骑的马,咱们府厩老孙头赶的车。方才我碰见老孙头卸车,说这一路卫大人嘴就没停过,隔着车帘都能听见他念叨,什么‘温瑾不是醉春楼常客’‘温家那边要在朝堂上弹劾’,王爷一句都没接。”
“卫大人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芝麻大的事能唠半宿,也就王爷受得了他。对了,早班的粟饭你吃了没?今天东厨居然放了点盐,比前日的夹生饭强多了。”
“哪顾得上吃,西曹那边催着整理案卷,忙得脚不沾地。哎你听说没,方才门房说,温家又派人递帖子了,想见王爷,被挡回去了。”
两人说着拐过廊角,后面的话被风卷得细碎,只剩“醉春楼”三个字清清楚楚飘进窗里。
夏默靠在枕上,把这话在心里慢慢碾过。
温瑾不是醉春楼常客——他去那里不是为了寻欢,是特意去见什么人。温家要弹劾萧珩——京兆尹温弘急了,案子才刚到御史大夫府,就开始用上朝施压。
门帘轻响,刘婆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热气裹着苦味瞬间漫开。见她坐着,婆子连忙把药碗搁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姑娘可算醒透了?正好,药刚煎好,趁热喝。医工说了,再吃两剂,热退干净了,伤口就能往好里长。”
夏默端起药碗,抬头就将一碗药咕咚~咕咚~喝下,药汁苦得舌根发木,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碗药一会就见了底。
刘婆子接了碗,叹了口气:“慢点喝!姑娘真是能忍。换作别家姑娘,这一身伤早哭得天昏地暗了。”
她顿了顿,往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句:“我方才去厨下煎药,碰见前院的书佐来提热水,说王爷刚回来,脸色沉得很,一回来就扎进西曹室,把随行的吏员都叫过去了。像是查着什么要紧东西了。我一个下人也不懂这些,就是随口跟姑娘提一句。”
夏默微微点头,没接话。刘婆子见她没别的吩咐,便收拾了药碗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到了午后,外头忽然热闹了一阵。
夏默正闭目养神,先听见远处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跟着是差役呼喝的声音:“往这边走,脚步快点!”杂沓的脚步声、低声的呵斥声混在一起,顺着廊下往中院去了,像是押着什么人进府。
她立刻坐直了些,侧耳细听,可那阵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就远了,只剩廊下两个洒扫杂役的闲聊声飘过来。
“……刚带过去那几个是什么人啊?看着穿得花里胡哨的。”
“还能是谁,醉春楼的呗。有青楼的姑娘、伙计和丫鬟,都传过来问话了。我瞅着一个个脸都白了,怕是吓不轻。”
“这案子闹得,我看温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王爷这是硬扛着查啊。”
“管那么多做什么,咱们干咱们的活。等下换了班,我去闾口买两块胡饼,新出炉的,香得很。你要不要?”
“要一块,多撒点芝麻。”
声音渐渐远了。
夏默指尖轻轻叩着席子。
王爷不仅去了现场,还把醉春楼的人都带回来了。动作够快,也够稳,没给温家留多少串供的时间。
傍晚时分,刘婆子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清炒菘菜,一碟咸豆。
夏默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刘婆子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的药渣,随口念叨:“我方才去后厨端饭,碰见府厩的老孙头在井边饮马。说他今儿天没亮就赶车送大夫出门,跑了醉春楼又跑京兆府,来回折腾三四趟,马都累得不肯吃草料了。”
夏默筷子顿了一下,抬眼问:“老孙头没说,去醉春楼都查了些什么?”
“他一个赶车的,哪能跟着进去。”刘婆子想了想,“就说在外头等着的时候,远远瞧见王爷、刘大人跟卫大人进了楼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下人捧着好几卷竹简,写得密密麻麻的。后来从楼里带了几个人出来,直接押去了西曹。具体是谁,他离得远,看不清脸。”
夏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转得飞快。
好几卷竹简——想来是现场勘验的记录、楼里人的口供,还有过往的出入登记。萧珩是按规矩在查,没偷工减料。
可她更在意的是尸检格目。那一刀的角度、深度,凶器的形制,还有温瑾的死因,这些才是翻案的关键。如果仵作是京兆府的人,格目里未必没有手脚。她得亲眼看到,亲手核对,才能确定。
可她现在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她攥了攥筷子,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慢慢松开。急没用。
刘婆子收了碗筷出去,天很快就黑透了。屋里点了一盏陶制油灯,火苗轻轻跳着,把土墙映得忽明忽暗。
夏默靠在床头,把今天听到的所有碎片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萧珩天未亮就去醉春楼复勘,带回了人证和勘验记录;
温家在朝堂施压弹劾,萧珩不为所动;
温瑾并非醉春楼常客,当夜为何出现在醉春楼。
消息不算多,但都是好消息。至少案子没有被压下去,至少她不是在等死。
她抬手又碰了碰脖颈上的掐痕,指尖触到皮肤,痛感还很清晰。
不急。伤口一天比一天好,她总有能下床走动的时候。
窗外的风又起了,柏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值夜吏卒换班的低语,慢慢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