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已经热得发沉，正午的太阳晒得整栋楼的玻璃幕墙都发烫。十五楼的大会议室冷气开得足，厚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隔着双层玻璃把窗外的暑气牢牢挡在外面。
沈晏提前五分钟乘电梯上来，径直走到市场营销中心那侧靠门的位置坐下。九楼到十五楼不过六层的距离，电梯平稳得很，他坐下后直接点开平板，低头翻着会前要再核对一遍的数据，神情专注，连头都没抬。
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人，他进来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海图项目出事之后，每次高管会他进场，都是这般光景。沈晏早习惯了，从不往心里去，或者说，从不让人看出他往心里去。
方晓坐在他身后一排，能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默默低下头叹了口气。自家沈总就是这幅性子，天塌下来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波澜，可越是这样，旁人越爱在背后嚼舌根。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晏没抬头。
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带着点不急不缓的节奏，顺着会议桌的另一侧往前走。随即椅子被拉开的轻响传来，有人在他正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 那是研发中心的固定席位。几乎是落座的同时，一道淡淡的视线落了过来，不重，却带着存在感，像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扫过皮肤时偏偏有触感。
沈晏终于抬了眼。
就这么和林逸舟对上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他清华硕士毕业进国轩，五年里见过的高管、合作方数不胜数，早练出了波澜不惊的性子。可真的对上视线的刹那，他还是顿了半秒。
比隔着办公室远看时更扎眼。
男人坐得很松，脊背没绷得笔直，却依旧显出宽肩窄腰的比例。白衬衫料子挺括，肩线处被撑得利落平整，能隐约看出背肌的轮廓 —— 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块头，是常年攀岩、健身攒下的舒展力量感，腰腹处收得干净利落，半分松垮都没有。六月天穿正装，多数人坐久了难免沾点褶皱显得狼狈，他却不一样，衬衫平整得像刚熨过，连袖口都没皱，只小臂搭在桌沿，撸到半截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腕骨分明，看着清瘦却有力量。
再往上看，脸更惹眼。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尺子描过，眉骨生得高，眼窝便显得深，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点疏离的漫不经心。鼻梁很挺，唇线偏薄，嘴角平着，没什么表情。头发还是随手抓过的样子，不刻意打理，反倒衬得整张脸俊朗得舒展，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精致感，是那种带着点野气的好看。
沈晏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 难怪行政部那帮小姑娘能凑在茶水间聊整整一周，真人确实比官网照片上出挑太多。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只当是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人容易走神。
林逸舟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平，很普通，没有预想中的轻慢，也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眼，像在看任何一个共事的同事。
两秒后，沈晏先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没划动。
方晓在后面看得清楚：沈总点开了一个数据页面，却半天没往下翻。
“沈晏，营销中心副总，代理总经理。”
集团的老总会前互相引荐，说到他时语气平淡，只是走个过场。沈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轮到林逸舟时，引荐人的声音明显热络了好几个度：“这位是林逸舟林总，研发中心新任负责人，林氏集团的本家，麻省理工的硕士，也是我们集团最年轻的……”
“可以了。”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林逸舟语气不重，声调也平，可就是带着股让人没法继续说下去的力道，“不用介绍这些，以后共事，叫名字就行。”
他说完偏过头，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侧脸的线条更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一下，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照旧松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在冷气里看着竟比玻璃杯壁的水珠还凉。
沈晏余光扫到，又迅速挪开视线，指尖把平板边缘捏得紧了点。
刚巧林逸舟的视线又扫了过来，两人再次对上。这次沈晏没躲，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不热络，也不敌对，像在评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林逸舟也没移开目光，两秒后，他率先收回视线，看向了会议桌正前方的投影幕布。
沈晏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数据，只是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异样感，又悄悄冒了头。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越升越高，白得晃眼，蝉鸣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细弱得像背景音。大部分时间林逸舟都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偶尔扫一眼 PPT，偶尔翻两页手边的资料，看着漫不经心，像没怎么往心里去。可每次轮到研发中心汇报，他一开口，总能精准掐住问题的要害，直问得汇报人当场卡壳，额角沁出细汗，分不清是心里发慌，还是冷气吹久了反倒绷出了汗。
“Q2 产品研发投入比上季度涨了十八个百分点，同期核心专利申请数反而降了。” 他指尖点了点 PPT 上的柱状图，语气没什么起伏，“是统计口径的问题，还是实际产出真的在缩水？”
汇报的工程师脸色微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林逸舟也没穷追猛打，只淡淡道：“回头给我一份专项报告，下周三之前。”
“是，林总。”
沈晏在对面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也早就看出来这份数据有问题。在研发中心待了五年，这种统计失真的猫腻他门儿清，只是以前没人敢在高管会上直接戳破。林逸舟倒好，上来就掀了盖子，半点情面不留。
他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林逸舟正低头翻手里的资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冷硬，看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沈晏心里默默补了句：倒也不是只会摆架子的花瓶。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敛了神色，把注意力拉回会议内容上。
会议到了尾声，进入跨部门协作提需求的环节。研发中心的副总提了句，下季度有个面向政务端的新产品，需要营销中心提前做市场调研和渠道摸底。
周铭远接过话头，目光扫向营销中心这侧：“这件事，沈总来牵头最合适。研发那边，林总，你看安排谁对接？”
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所有人都等着林逸舟随便点个部门负责人，走个常规流程。毕竟以他的身份，犯不着亲自盯一个前期项目。六月天人心浮躁，大家都盼着早点散会，没人想在这种事上多耗。
林逸舟却没抬头，指尖还搭在资料页上，轻飘飘扔出一句：“我直接对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连空调的风声都好像清晰了几分。
有几个人立刻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听得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 新任研发总经理，亲自对接营销中心的代理总，还是沈晏这个刚从研发被贬出去的 “前代理总”。这里面的戏，可比项目本身好看多了。
沈晏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眼看向对面的林逸舟。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神情。男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定，没有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挑衅的意味，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件工作上的决定。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的轮廓衬得更深，明明是张很惹眼的脸，此刻却透着股让人没法轻视的专业感。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这次时间长了一点点。
沈晏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平静，笃定，还有点他读不太懂的深意。几秒后，他收回思绪，声音平稳清晰，只吐了一个字：“好。”
干净利落，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林逸舟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也收回了目光。
坐在角落的周铭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沉稳的样子，敲了敲桌子：“行，那就这么定。你们俩对接，我放心。抓紧出个初步方案，下次会上过一下。”
会议继续，没人再提这件事，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林逸舟和沈晏这两个名字，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
散场的时候，有人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稍暖一点，带着点六月午后的余温。沈晏合上平板，指尖微微发涩，是握得久了闷出来的。他下意识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林逸舟已经站起身，正整理着手里的文件夹，侧脸被门口漏进来的阳光描了道金边，轮廓更显利落。
他皱了皱眉，把这点莫名的走神归为 “会议开太久，脑子发沉”。
反正往后对接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清楚，这位空降的林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