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那晚之后,顾沉做了一个决定。
不逃。查。
一个会自己笑的镜像,一个不记得的签名,一句被偷走的话——这三样东西如果是病,那病在他脑子里,逃到哪都带着。如果不是病,那问题就在这栋楼里。
结构有问题的楼,他见得多了。要找问题,先看它怎么受力。
他开始观察。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被走廊里整齐的脚步声弄醒。拉开门,病人们正三三两两往餐厅走,脚步不快不慢。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同样的脚步声,同一分钟。
顾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里的病人,有人见了空气敬礼,有人整夜整夜画画,有人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断掉——病各不相同。
可所有人在同一分钟醒,同一分钟吃饭,同一分钟熄灯。
没有铃。没有广播。没有人催。
像什么呢。顾沉想了想。像一栋楼里所有的钟,走的是同一根轴。
餐厅门口,一个平头男人站定,转向他,认认真真地说: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胸牌:陈默。
「嗯。」顾沉点头。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同样认真的脸:「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一字不差。连「好」字后面那半拍停顿都不差。
那天是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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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换了个方向。他开始问人。
问题很简单:「你怎么进来的?」
第一个病人笑了笑:「进来挺久啦。这儿挺好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
「饭好吃。」对方真诚地说,「你尝尝今天的汤。」
第二个病人听完,温和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新人:「这里不问这个的。」
「为什么不问?」
「不知道。」那人想了想,好像第一次思考这件事,「就是……不问。」
第三个是文字科的,很爱说话,从天气说到走廊的绿萝。顾沉等他说高兴了,把问题混在闲聊里递过去。
「我啊,」那人笑起来,「我进来是因为——」
声音停了。
不是被打断。走廊里没有别人。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要说下一个字的口型,眼睛还亮着,可后半句没有了。像有一只手,从他喉咙里把那半句话轻轻掐走了。
三秒后,他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接着说绿萝。
顾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婚礼上,他自己那句话,就是这么没的。
没有人记得自己为什么进来。这不是巧合,是规矩。一条没人写、没人说、所有人都在守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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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的一举一动,有人记。
这是顾沉第四天发现的。那天他在走廊尽头多站了一会儿——那里有部电梯,他只是看了看楼层按钮。
五分钟后,乔宁出现在他身边。
「顾先生,是不是累了?」她笑得很标准,「我陪您回房间坐坐?」
「随便走走。」
「嗯。」她点头,没有走,「走廊风大,别着凉。」
走廊里没有风。
第五天,他在草坪上和一个病人多说了几句话。晚饭时,乔宁「顺路」坐到他旁边,聊了十分钟天气。
顾沉笑着应付,心里把这几天的线连了起来:他看什么,有人知道。他跟谁说话,有人知道。这栋楼里没有摄像头——他找过——可每一双标准微笑的眼睛,都可能在替谁看着他。
要查,就不能在他们看得见的时间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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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的病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流。
顾沉贴着墙根走。白天他已经记下了夜班护士巡房的间隔:十九分钟一轮,误差不超过半分钟——这里连人的脚步都像钟表。
一楼拐角,一扇门上写着:档案室。
门虚掩着,漏出一条暖黄的光。
里面有翻页声。
顾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理智说回去,第十九分钟快到了。可那条门缝里,翻页声不紧不慢,一页,又一页,像在等他。
他推门。
没有人。
台灯亮着。桌上摊开一份档案,像有人刚刚还坐在这里,起身走开,连椅子都没推回去。
档案封面朝上。姓名栏三个字让他血液倒流——
**顾沉。**
他一步跨过去。出生年月,对。既往病史,空白。入院日期,对。往下是一张照片,钉在纸页右上角,他的目光落上去——
愣住了。
哪里不对。他说不出来。照片上的人穿着他的衬衫,站在他站过的地方,可有哪里,说不出的哪里——
身后,手电的光打在他背上。
「顾先生。」乔宁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标准,「熄灯后,是不能离开房间的哦。」
她身后站着两个护工。
「我的档案,」顾沉没有回头,手指压住那张照片,「为什么在这里摊着?」
没有人回答他。
乔宁走上前,很轻地、很温柔地合上了档案。
「您需要休息了。」她说,「韩医生说,给您安排一次加强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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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房间。很亮。亮得没有影子。
顾沉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没人绑他,可他的手脚不听使唤,像信号被人从中间截走了。
韩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毛玻璃,温柔得一如既往:
「别怕。很快的。」
「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顾沉想说我没病。想说照片不对。想说你们到底是谁。
可意识往下沉。灯光在头顶化开,变成婚礼上那片暖金色。
沉下去之前,他听见乔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读一份表格:
「偏离度,41。」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