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新来的?」
顾沉站在桌边,手里的餐盘压得指节发白。
三步之外,是他的新娘。她仰着脸看他,眼神干净,礼貌,还有一点点被打扰的疑惑。
说点什么。随便什么。
「……这里有人吗?」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她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的餐盘,虽然桌上明明很空,「坐吧。」
顾沉坐下。低头,喝汤。汤是热的,他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没事。」
「真的吗?」她微微偏头看他,「刚来的人都这样。头两天睡不好。」
「你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她想了想,笑了,「不记得了。」
顾沉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你来多久了?」
「不记得了。」她答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星期几,「可能……挺久了?」
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一个人不记得自己在一个地方待了多久,该慌的。她不慌。这里没有一个人慌。
顾沉低下头,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在心里去够——婚礼请柬上应该印着,酒店大堂的水牌上应该写着,司仪应该念过无数遍。他去够那些记忆,就像去够婚礼上那句话。
雾。全是雾。高台和逆光清清楚楚,往前多走一步,什么都没有。他娶她,他一定认识她很多年,可那些年在哪儿?
一层冷汗从背上渗出来。
「我叫林晚。」她说,「你呢?」
林晚。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没有唤起任何东西——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哪怕一顿饭的记忆。可他的心口,重重地坠了一下,像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顾沉。」他说。
「顾先生。」她点点头,认认真真把这个名字接住了,然后弯了下眼睛,「慢慢就习惯了。这里没有坏人。」
顾沉扯了下嘴角,算是笑。
这里没有坏人。他想,这里连"人"有没有,我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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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快吃完的时候,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拧开一支很短的铅笔,低头写了一行什么,写得很快,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年的事。
「记什么?」顾沉问。
「怕忘的东西。」
「都记些什么?」
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逗你呢。不给看。」
她把本子收回口袋,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先生。」
「嗯?」
「明天还坐这儿吗?」
顾沉看着她。喉咙里那句被偷走的话,又隔着水面撞了他一下。
「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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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沉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他想告诉她。
冲动大得吓人。就在刚才,隔着一张桌子,那句话已经顶到牙齿后面了——我们结过婚。你是我的新娘。这个地方把你从我这里偷走了,连你自己都偷走了。
然后呢?
他逼自己把后面的画面想完。她会礼貌地笑,会说「真的吗」,会在他走后掏出那个小本子——也可能不用本子。五分钟之内,乔宁就会出现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累了。当天晚上,就会有一次「加强治疗」。
再睁眼,一切归零。她还是会问:你好,新来的?
不行。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有多深,不知道偏离度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数到多少会发生什么。在弄清楚之前,多说一个字都是把她往火里推。
先弄清楚一件事,最基本的一件事——
这个世界,能不能被他改变。
墙上如果有裂缝,楼就不是铁板一块。他需要敲一下,听听回声。需要一个测量点:足够简单,足够稳定,稳定到任何一点变化都清清楚楚。
顾沉闭上眼,全院的脸一张张翻过去。
乔宁,不行,她本身就是刻度。林晚——不行。想都不要想。
然后他停在一张认认真真的脸上。
全院走得最准的那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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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花园,草坪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一个人站在紫藤架下,站姿端正,像在等谁,又像谁都不等。
「陈默。」顾沉走过去。
陈默转过身,看见他,认认真真地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嗯。」顾沉说,「吃过饭了?」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你喜欢这个花园吗?」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三句之后,顾沉蹲下来,和坐在长椅上的他平视。这个人眼睛不空。这是顾沉观察了很多天得出的结论——别的病人笑起来眼神是散的,陈默不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用力的东西,像一个人抱着仅剩的一件行李。
「陈默。」顾沉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见到我。说点别的。」
陈默看着他。
「什么都行。」顾沉说,「说一句别的,给我听。」
很长时间,陈默一动不动。长得顾沉以为这句话石沉大海。
然后陈默开口: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康复。」
顾沉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站起来走了。
失败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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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餐厅门口。
陈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老位置站定,转向顾沉。
张口:
「今天……」
停住了。
顾沉的呼吸也停住了。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张一成不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使劲,像生了锈的齿轮硬生生转过去半格。
「今天,」他说,「风也很好。」
走廊尽头,晨光斜斜地铺进来。
顾沉站在原地,指尖发麻。
钟,被他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