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林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六点五十分。
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4月17日，星期四。入职千川集团的第七天。
他翻了个身，右肩胛骨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酸痛。昨晚又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不对——是前晚。昨晚他在出租屋里改PPT改到凌晨两点，周姐要的那份竞品分析报告。
床单有股潮味。四月的南方，墙壁都能拧出水。
林远坐起身，脚踩到地板上的袜子。灰色那双，前天穿的。他赤脚走向卫生间，瓷砖的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牙刷塞进嘴里时，手机又响了。
“林远，今天别迟到。”周姐的声音永远像含着块冰，“九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数据。”
“嗯。”
“还有——”
电话挂断了。
林远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把牙刷换到左边嘴角。牙膏沫溅到镜子上，正好盖住镜子里自己眼睛下方那片青色。
七点整出门。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已经排了五个人。鸡蛋灌饼六块，加火腿肠八块。林远掏钱时摸到工牌的边缘，塑料卡套缺了个角。昨天挤地铁时被门夹的。还是前天？
他想不起来。
地铁站里人贴着人。林远被挤到车厢连接处，鼻子离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只有五厘米。洗发水味、汗味、煎饼味混在一起，闷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震动了一下。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
“各位同事请注意，今晚下班后请勿在公司逗留，办公区域将进行例行消毒。”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千川集团的logo。一片深蓝色的菱形，中间嵌着“QC”两个字母。
林远退出群聊，点开和周姐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发的：“数据有问题，重做。”
他往上滑。消息记录只保存了七天。入职那天周姐发来第一条消息：“工位A区37号，九点打卡。”
七天。
林远按掉手机。地铁报站声响起——千川大厦站。
出口的闸机排起长队。刷卡、通过、刷卡、通过。机械重复的节奏像某种仪式。
千川大厦一共36层。千川集团占了25到36层。林远在28层，市场部。
电梯门打开，一股消毒水味扑过来。清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经过，地上留下半湿的水痕。林远低头看了眼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工位上堆着昨天的文件。他的工位在角落，靠近消防通道。隔壁是陈姐的位置，椅子上搭着条粉色空调毯。
“小林。”陈姐从隔板那头探出头，“周姐找你两回了。”
林远把背包扔在椅子上，“知道了。”
电脑开机用了三十七秒。他盯着右下角跳出的邮件提醒，三封未读。第一封是周姐发的，凌晨十二点零九分：“附件是修改意见，八点五十前交。”
第二封是IT部门，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进行系统维护。
第三封——
林远点开时手指顿了一下。发件人是“千川集团-总经办”，标题是“关于今日特殊安排的紧急通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各部门注意，今日下午五点后所有员工须离开办公区域，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
后面跟了个附件，需要电子签名确认。
林远划到页面底部，签名栏里已经有三十二个名字。他输入自己的工号，点了确认。
九点零三分。
周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声音比电话里还冷，“数据呢？”
“刚发。”
“太慢了。”她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重新核对表格第三页到第七页，十点前给我。还有——下午的会你不用参加了，把这份问卷做掉。”
林远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千川集团员工满意度调查”。翻开第一页，问题一：你是否感到工作压力过大？选项A.从未 B.偶尔 C.经常 D.总是。
他选了C。
问题二：你是否对公司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笔尖停在纸上。林远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外。28层的视野很好，能望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江对岸的楼盘广告牌换了新标语——“改变，从今天开始”。
“林远。”
隔壁陈姐压低声音叫他。林远侧过头，陈姐递过来一张纸条。
“别填。”纸条上写着，“随便填会被叫去谈话。”
林远捏着纸条，转头看了眼周姐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几道白光。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问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题没有选项，是一行加粗的黑字：
“你是否愿意接受更高强度的岗位挑战？如愿意，请签字。”
下面空着签名栏。
十一点二十分。
林远从消防通道下楼买午饭。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下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光。
他在便利蜂买了份便当，宫保鸡丁饭。坐在靠窗的吧台上吃，窗外是千川大厦的后巷。两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墙根抽烟，工装上印着“千川物业”。
“那东西还在响。”高个子说。
“让他们响呗。”矮个子弹掉烟灰，“又不是第一次了。”
高个子抬头看了眼大厦后墙。林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灰色的水泥墙面和空调外机。
“管道里总有动静。”矮个子站起来，“别管了，走吧。”
两人掐灭烟头离开。
林远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走回大厦时经过一排空调外机，叶片嗡嗡转动，送出混合着灰尘气味的热风。他听到一种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不规律，停几秒又响。
林远站住脚。声音从头顶传来，顺着墙壁往上延伸。他数了数——28层。距离他工位窗口不到两米的位置，有一排金属通风管道。
声音停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系统维护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林远的电脑被远程锁定，屏幕上滚动着千川集团的logo和一行字：正在更新，请稍候。
整个办公室都很安静。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刷手机。陈姐的键盘声一直没停——她在用笔记本电脑。
林远起身去茶水间。走廊里灯管灭了一半，光线昏暗。茶水间的自动咖啡机亮着绿灯，他按下美式按钮，机器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个纸杯。
水流慢得让人难受。
杯子快满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工牌挂绳是蓝色的——行政部门。
“你是新来的？”他问。
“第七天了。”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男人倒了杯热水，手握着纸杯没走。“听说你们部门今晚要加班？”
“没有。”林远摇头，“通知说五点后必须走。”
“哦对。”男人推了推眼镜，“例行消毒嘛。每个月都有一次。”
咖啡机停止工作。林远端起杯子，苦味钻进鼻子。
“不过——”男人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什么意思？”
“二十三楼那件事，”男人顿了顿，“你知不知道？”
林远摇头。
“去年四月，有个员工——”茶水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男人闭嘴，抬头看了看灯管，表情变了。
“我得走了。”他快步离开。
咖啡洒出来烫到手指。林远甩了甩手，看向窗外。天色阴下来，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四点五十八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周姐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林远，“你的问卷填好放我桌上。明天交也行。”
说完就走了。
五点零三分。办公室空了。
林远坐在工位上没动。他该走了，但脚像钉在地上。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通风管道又传来那种声音。
比中午更近。不是敲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缓慢、沉重、有节奏地摩擦金属壁。
林远站起来。
声音往走廊的方向移动。他跟在声音后面，穿过空旷的办公区，经过茶水间、打印室、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
通往楼上的消防通道没有锁。
门上贴着封条：“未经许可，禁止进入”。但胶水已经干裂，黄色封条一角翘起。
林远推开门。楼梯间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头顶传来那个声音，现在变成连续的摩擦声。
29层。门锁着。
30层。也锁着。
31层。
32层。
33层的消防门开着一条缝。
林远侧身挤进去。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两旁是一排玻璃房，门牌上写着编号。3301、3302、3303——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另一种味道。
他在一家生物实验室打过工，认得这个味道。
福尔马林。
走廊尽头有扇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现在停了。
林远靠近那扇门，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全是汗。
他推开门。
黑暗里有个东西正在嗡嗡运转。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两米的范围，他看见一排金属柜子，柜子上摆满了透明的玻璃罐。每个罐里都泡着东西，颜色深浅不一。
脚边踢到什么。林远低头，是个倒扣的相框。他捡起来翻过面——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笑容温和，工牌别在衣领上。工牌上的名字很模糊，只能看清三个字。
日期戳在照片右下角。
2018年4月17日。
林远手一松，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成几片。房间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红光闪烁。
他转身跑。
消防通道、楼梯、走廊——脚步声追在他身后，越来越近。
电梯。
林远狂按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合拢。透过门缝，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人走出来。看不清楚脸，只看见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开始下降。
28、27、26——每层都停一次，门打开，外面是漆黑的楼层。
林远的心跳声塞满了整部电梯。
7层。
电梯停了，门打开，还是一层空荡荡的黑。
林远拼命按关门键。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近，就在电梯顶部。
电梯猛地一震，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沿着电梯井往下爬。
手机屏幕亮起来。
七点零三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千川集团的内部通知：“今晚例行消毒已全部完成，感谢各位配合。”
电梯灯重新亮起。
门在1层打开，大厅里空空荡荡。前台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保安亭里没人。
林远走出大厦。
雨落下来。他抬手看了下表——七点零三分。
然后他听见风声灌进耳道。
抬头的时候，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天而降。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溅起的水花，还有满天飘落的花瓣。
时间定格在七点零三分。
闹钟响了。
林远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昨天一模一样。
六点五十分。
手机屏幕亮起。4月17日，星期四。
他躺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