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第二遍。
林远还躺着。右肩胛骨的酸痛比昨天更清晰——不对,不是昨天。是今天。还是今天。
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到那双灰色袜子时停顿了三秒。然后他弯腰捡起袜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着。4月17日,星期四。周姐的消息已经躺在通知栏里:“林远,今天别迟到。”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地铁站的人流、煎饼摊前的队伍、工位上堆着的文件。陈姐会探出头说周姐找了他两回。IT部门的系统维护通知。总经办的紧急邮件。问卷。消防通道。33楼。玻璃罐。相框。那个女人。福尔马林。
七点零三分。
坠落。
林远用力揉了揉脸。指甲刮过下颌时带起轻微的刺痛——真实。清醒。不是梦。
他走进卫生间,没开灯。镜子里自己的轮廓灰蒙蒙的,眼睛下方那片青色比记忆里更深。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沿着脖子流进领口。
手机又响了。
“林远——”
“我今天请假。”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姐的声音从含着冰变成了碎冰:“你说什么?”
“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月底述职报告你还想不想过?”
林远挂断电话。
他站在卫生间里,听见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还活着。暂时还活着。
七点整。他该做什么?
报警。
手机按了110,拨出前手指停住了。他要说什么?有人要杀我,但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而且这件事发生在今天晚上的七点零三分。
电话接通的话,接线员大概会建议他去医院挂个精神科。
林远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不对。他需要证据。33楼那些玻璃罐,那个相框,福尔马林的味道——这些东西真实存在。他可以拍照,可以录像,可以——
可他只有今天。
到晚上七点零三分,一切都会重置。
林远回到卧室,从背包里翻出工牌。塑料卡套缺的那个角还在,边缘毛糙。他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换了件干净衬衫。
七点十八分出小区。
煎饼摊前还是那五个人。鸡蛋灌饼六块,加火腿肠八块。林远没有停。
地铁站里人贴着人。他挤进车厢时看见昨天——上一个今天——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后脑勺。同样的发旋位置,同样没剪干净的碎发。
手机震动。公司群发来消息。
林远没有点开。
千川大厦站。刷卡、通过——机械重复的节奏没有变。
他在闸机口站住。
右边的通道排着长队,最前面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掏卡时硬币从口袋里滚出来。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男人弯腰捡硬币,背包带子滑下肩膀。
林远记得这一幕。昨天——上一个今天——他排在这个男人身后第三个位置。
他转身出站。
千川大厦对面的星巴克,二楼靠窗位置能看见大厦正门。
八点二十三分。
林远捧着热美式坐下。纸杯烫得他换了两次手。窗外,穿工装的人陆续走进大厦旋转门,一个个低着头,像被吸进去。
他等了三十分钟。
九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大厦门口。周姐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电脑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急促地响了三下。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右手拿着文件夹。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大厦楼顶,然后走进旋转门。
林远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周姐:9:00到公司。黑奥迪。灰色西装男人同行。”
他想了想,在“灰色西装男人”后面加上——“看过楼顶。”
九点四十二分。陈姐出现在大厦侧门,手里拎着早餐袋,边走边打电话。她站在侧门外的花坛边打完电话才进去,眼妆有点花。
“陈姐:9:42到。侧门。眼妆花了。打过电话。”
十点零五分。清洁阿姨推着垃圾车从地下停车场出口经过。浅蓝色工服,胸口印着“千川物业”。垃圾车上绑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没扎紧,露出白色纸团和一次性餐盒边缘。
十点三十一分。
那个戴眼镜的行政部男人走出大厦正门。没穿外套,只穿浅蓝色衬衫。他站在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第三根抽到一半时,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掐灭烟头快步走回去。
林远在备忘录打下:“行政部眼镜男:10:31-10:39。抽三根烟。有人叫他回去。”
咖啡凉了。
他续了一杯,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两个物业工人从后巷走出来。高个子和矮个子。矮个子边走边看手机,高个子在打电话。两人拐进巷口的沙县小吃。
林远想起昨天——上一个今天——他们在墙根下说的话。
“那东西还在响。”“管道里总有动静。”
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千川大厦的位置。占地面积、楼层数、周边建筑间距。手指在屏幕上缩放了几次,然后划到大厦后方——空调外机群的位置。
地图上标注出一个长方形区域。旁边是供水管道、燃气管道、电缆井。
他退出地图,新建一条备忘录。
“大厦后方空调外机。管道。声音来源。28层工位窗口不到两米。”
下午一点十五分。
林远离开星巴克,绕到千川大厦后巷。巷子很窄,并排走两个人勉强。地面有积水,混着油污和烟头。墙根下堆着几个啤酒箱,最上面那个裂了条缝。
他站在昨天那两个工人站着的位置,抬头。
灰色的水泥墙面。空调外机群。一排十六个,有六个正在运转,叶片切割着空气发出嗡嗡声。声音不算大,但频率很低,震得人太阳穴发胀。
通风管道从28层窗口附近竖直往上延伸,经过29层、30层、31层——一直通到楼顶。
林远沿着管道走向往上看,脖子仰得发酸。
33层。管道在那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墙体内。
他拿出手机拍照。镜头拉近,能看见管道外壁有反光——像是新近更换过的金属片,铆钉的排列比其他部分密集。
“在拍什么?”
背后有人。
林远转身。矮个子物业工人站在巷口,手里拎着打包盒。沙县小吃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通风管道。”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有声音。”
矮个子走近两步,眼神变了。他打量林远,从头到脚,最后停在他胸口的工牌上。“你是28楼的。”
“市场部。”
“听我一句。”矮个子的声音压低了,话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别管那些管子。别听那些声音。”
他经过林远身旁时肩膀蹭过林远的胳膊。打包盒里飘出花生酱和醋的味道。
走出几步,矮个子没回头,丢下一句:“今天是17号。”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四点整。
林远回到千川大厦正门。大厅里前台的花瓶还插着新鲜百合,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平头男人,正在用保温杯喝水。
林远刷工牌进闸机。机器响了一声,绿灯亮起。显示屏上的日期:4月17日。
电梯到28层。
门打开,消毒水味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涌过来。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陈姐把空调毯叠好放进抽屉,看见林远时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小林?你不是请假了吗。”
“回来拿东西。”
“周姐刚才还在念叨你。”陈姐压低声音,“问卷你填了没?别填最后一页。”
林远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工位。隔板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最上面那张写着:“4/17 系统维护 下午5点前离开”。
四点四十二分。
人陆续走光。
四点五十分。周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林远时眉毛拧起来。“你不是请假?”
“拿东西。”
“月度绩效考核——”她的手机响了。周姐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向电梯间接电话。
林远站在原地,听着她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远去,然后是消防通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没坐电梯。她从消防通道下去了。
五点零一分。办公室彻底空了。消防通道的绿光在昏暗里亮得扎眼。
林远从陈姐桌上抽出一支记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贴在电脑屏幕上。
然后他走向消防通道。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消毒水味浓得像实体堵在鼻腔里。
他没有往上走。他往下。
安全出口指示灯一层一层地亮着,照得台阶边缘泛着灰白的光。
18层。财务部。门锁着。
10层。研发实验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气。
5层。档案室。门前堆着几个纸箱,封箱胶带上印着“已审核”。
3层。机房。厚重的钢门上贴着辐射警示标志,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B1。停车场入口。冷。比地面低至少五度。
林远走进停车场。
水泥柱子上的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照得每根柱子都像骨头的颜色。车不多,十几辆分散在B1层各处。大部分是黑色或银色的轿车,角落里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
最里面的墙上有一道门。
没有门牌。没有标志。门上的漆是深绿色,边缘起了皮。
林远走近时脚尖踢到烟头。两个,都抽到过滤嘴的位置。烟灰堆在地上还没散完。
刚才有人来过。或者现在还在。
他回头看。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头顶管道里某种低沉的嗡鸣。荧光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门没锁。
推开时铰链发出铁锈摩擦的尖响。门后是一条走廊,尽头拐弯处亮着灯。空气里有血腥味。
很淡,但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林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六点十五分的闹钟提醒。他伸手按掉。
走廊那头有声音。
不是重物摩擦金属,不是警报。是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某人在说话,又像在哭。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和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停止呼吸。
声音停了。
然后灯全灭了。
黑暗压下来比电梯那次更彻底。停车场、走廊、头顶、身后——所有光源同时消失。
林远蹲下,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次才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柱照亮走廊——深绿色墙壁,地面是灰白瓷砖,尽头拐弯处墙壁上有深色痕迹。
他把光打过去。
墙上的痕迹是字。写了又涂掉的那种。涂抹的油漆和底色有差,一层盖一层,最后那层被人用刷子粗暴地刷成不规则的长条。
涂痕的下方露出几个没有完全盖住的笔画。
林远靠得更近。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他认出了一个“周”字。还有半个“沈”字。
六点三十一分。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身后。走廊的另一头。电梯井的方向。
有东西在往下爬。
林远转身,手电光照向走廊来处——空无一物。但声音没停。是金属梯级上重物拖拽的声响,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近了,更近了。
停车场那扇门突然砰地关上。
林远拔腿往走廊深处跑。拐弯、另一个拐弯——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黄色把手,上面是推开式的锁扣。
他撞开门,跌进一个房间。手电扫过——档案柜、铁皮办公桌、墙上挂着的一排钥匙。靠墙的桌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一张纸。被撕成两半又被透明胶粘上。
林远抓起来。手抖,纸也跟着抖。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
“四月十七日。33楼实验数据全部删除。
他们在掩盖什么。
如果今晚我出不去,看这张纸的人,求你——”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签名栏只有三个字母:“Z.S”。
纸的右下角,日期章。
2019年4月17日。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七点整。
头顶。通风管道里。那个声音开始移动。
林远把纸塞进口袋,冲出房间。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惨白的荧光一截一截地点亮,追着他的脚后跟。
通往停车场的门还关着。
他撞过去,肩膀撞在钢板上发出闷响。门纹丝不动。
声控灯亮到头顶的那一截。
他听见管道里的东西距离不到两米。
口袋里的对折纸片边缘硌着手指。林远猛地转身,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跑。刚才拐进来的地方——那个角落——他记得——
墙壁上消防栓。
他拉开玻璃门,一把扯出消防锤。
头顶的管道震了一下。
七点零二分。
林远抡起消防锤砸向最近的通风管道接口。金属碎裂,固定螺帽崩飞,碎片落在他肩膀上。第二锤、第三锤——管道裂开一条缝。
黑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
不是水。比水浓稠。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管道里那个东西停了。
然后往反方向退——往楼上退。快速的。慌乱的。
林远扔下消防锤。
手机屏幕亮起。七点零三分。
他握紧口袋里那张纸。
头顶的管道重新震动——这次是另一条。靠近电梯井的那条。
震动停在他正上方。
林远抬头。
管道的接口处开始渗漏那种黑色液体,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脚边的瓷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然后管道炸开。
黑色的液体浇下来。
林远最后的意识里,是那种气味——福尔马林、铁锈、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
还有管道里,那张藏在液体后面的脸。
七点零三分。
闹钟响了。
林远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比记忆里长了一点。
六点五十分。
他坐起来,右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右手的虎口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划伤。长度不到两厘米,边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
腐蚀痕迹。
林远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4月17日。星期四。入职第八天——不。是第七天。
还是第七天。
周姐的消息准时弹出:“林远,今天别迟到。”
林远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床上。
他右手的伤口开始发烫。
通风管道深处那种低频的嗡鸣声,透过墙壁,透过枕头,透过床垫,传进他的脊椎。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这次——”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这次我要看到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