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把那包糖放在训练台边角时,糖纸已经皱得像被踩过十几次的烟盒。他没看白野,也没看秦烬,只是把糖块一颗一颗掰出来,放在白野面前的键盘旁,七颗,排成一列,歪歪扭扭。
“你教练当年夺冠那晚,吃的就是这个。”老猫说。
白野没动。他盯着那七颗糖,糖块颜色发灰,边缘有裂纹,像冻僵的蜡。他伸手,捏起一颗,塞进嘴里。苦味在舌根炸开,带着一股陈年糖精的腥气,他嚼了三下,咽下去,没皱眉。
“他为什么被封杀?”白野问。
老猫没答。他转身去倒水,水壶是铁的,壶嘴生了锈,水流出来时带着一点铁腥味。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白野手边,一杯自己端着,没喝。窗外天灰,通风管口有风漏进来,吹得墙角一叠旧赛程单哗啦响,纸边卷着,像被谁撕过又拼回去。
秦烬站在门框阴影里,没动,也没出声。他左肩的旧队服还空着,徽章早没了。他手里捏着半包糖,和老猫给的一模一样,糖纸裂了条缝,露出一点灰白的碎末。
老猫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地板说话:“他救过一个人。”
白野嚼着第二颗糖,没问是谁。
“那人后来举报了他。”老猫说。
沉默。训练室里只有通风管的嗡鸣,和键盘上残留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微光。白野的左手无名指,轻轻蹭了下键盘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他砸键盘时留的。
秦烬没动。
老猫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留下一圈水痕,形状像只断翅的鸟。他转身往外走,鞋底蹭过地面,带起一点灰,落在白野的鞋尖上。那鞋,昨天还沾着青训营门口的泥。
门关上时,没响。
秦烬这才迈步,走到白野身后,没说话,也没碰他。他伸手,从白野身后抽走那张被揉皱的门票——全国地下联赛入场券,印着猩红的“晋级”二字,背面还贴着林枭的电话号码,墨迹晕开了一角。
他走到碎纸机前,把票塞进去。
机器没响。它早坏了,卡纸三个月,老猫说修不起。
秦烬没换机器。他用手指,一张一张,把票撕成细条,再折,再撕,直到碎得像纸屑。他没看白野,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把碎纸倒进垃圾桶,顺手把那包过期糖也丢了进去。
白野没动。他盯着垃圾桶,糖渣混在纸屑里,像灰里埋着几粒发霉的盐。
秦烬转身,走到训练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三副耳机,扔在桌上。
“三个人,”他说,“职业队,今晚八点,线上赛。你单挑。赢了,给你新门票。”
白野抬头,眼珠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幻觉。
“输了,”秦烬说,“你滚。”
白野没问对手是谁。他伸手,拿了一副耳机,戴在头上,线缠在指节上,和小雨那副一模一样。
训练室的灯,忽明忽暗。
八点整,三名职业选手上线。ID分别是“影刃”“寒鸦”“断弦”,都是联赛常客,微博粉丝加起来超百万。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秦烬疯了吧?让那废物单挑三个?”“人形BUG?我看是人形靶子。”
白野没开语音。他没说话,没喊战术,没喊“我来了”或“别慌”。他只是戴上耳机,手指搭上键盘,呼吸慢得像在等心跳。
第一局,影刃压线强开,白野的刺客被控到死,没还手。弹幕炸了:“卧槽,这人连反应都没有?”
第二局,寒鸦绕后,白野的法师被秒,技能全空。弹幕:“垃圾就是垃圾,秦烬收他就是浪费资源。”
第三局,断弦用辅助拉扯,白野的射手在高地塔下被围,血量只剩一成。他没撤,没闪,没交技能。他只是,把Q技能,往空地按了下去。
0.8秒后,断弦闪现。
白野的E技能,提前0.3秒释放。
技能命中,断弦被定住。白野的射手转身,平A三下,收掉人头。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疯了:“他怎么知道断弦要闪?!”“这操作是人能做出来的?!”“卧槽,他根本没看屏幕吧?!”
裁判系统自动判定:【违规操作——技能释放时机异常,疑似使用外挂】。
三分钟后,系统公告:【白野,因违反《地下联赛技术规范》第7.3条,取消晋级资格。】
白野摘下耳机,没说话,没摔,没骂。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前,蹲下,伸手进去,翻出那堆碎纸屑,和那几颗糖渣。
他捏起一颗,塞进嘴里。
秦烬站在门口,看着他。
白野没抬头,只是把碎纸和糖渣,一块一块,塞进鞋垫里。
秦烬没骂他。
他转身,走向监控室。
小雨坐在角落,耳机线缠在手腕上,屏幕里是白野三局操作的波形图,密密麻麻,像心跳。她左手掌心,有三道指甲掐出的月牙痕,还没消。
秦烬没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灯坏了,只剩一盏在尽头闪,忽明忽暗。
老猫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捏着三张名片,林枭的。他没烧,只是捏着,指节发白。
“你真要让他打决赛?”老猫问。
秦烬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糖,糖纸裂了,碎末漏了一半。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灰白。
“他不是垃圾。”秦烬说。
老猫没接话。他把名片一张一张,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你当年,也是这么撕的。”老猫说。
秦烬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猫没躲。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他只是从兜里,又摸出一包糖,新的,没过期。
“吃一颗吧。”他说,“你上次吃糖,是夺冠那晚。”
秦烬没接。
他转身,往地下通道走。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褪色,是秦烬写的:“电竞不是谁有钱谁赢。”
门后,是小雨的监控室。
她正盯着屏幕,白野的键压数据在跳,每秒点击数,破了两千。
她的眼泪,掉在键盘上,砸出一个小点。
没声音。
秦烬没进去。
他在门外站了五分钟,手指摸了摸左肩——那里,曾经缝着“烈焰”徽章。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拐角,谢临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个旧手柄,外壳磨得发亮,背面刻着“Jin 2018”。
他没看秦烬。
秦烬也没看他。
两人擦肩而过。
谢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手柄的刻痕。
秦烬的脚步,没停。
身后,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雨的声音,轻得像通风管漏风:
“他……怕光。”
秦烬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推开后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气。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他抬头,看天。
云很厚,月亮看不见。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
没吃。
他把它,轻轻放在门框上。
风一吹,糖纸飞了,落在地上,沾了灰。
他没捡。
他走了。
身后,铁门,轻轻关上。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