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蜷在监控室角落，耳机线缠在指节上，像一条断了的蛇。屏幕里白野的操作还在继续，键鼠声杂乱无章，可她的眼皮没眨一下。左手中指第三次抖动时，她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三道月牙形的白痕。
“他左手中指抖了三次。”她声音轻得像通风管漏风，“对面打野要闪现。”
没人应她。秦烬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看屏幕，也没看她。他手里捏着半包过期能量糖，糖纸被捏得咯吱响，糖块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成一团灰白。
监控室的灯管嗡嗡响，左上角有一块黑斑，像被火烧过。墙角的旧显示器还亮着，显示着白野过去三小时的键压数据——每秒点击数破千，但失误率高达73%。系统自动标注：【无战术协同】【垃圾行为判定】。
小雨没动。她只是把耳机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耳机线垂着，末端沾了一点油污，是白野昨天蹭的。
次日清晨，训练赛开始前，秦烬把白野叫到角落。地上摆着三瓶水，一瓶是空的，一瓶半满，一瓶没开。他没说话，只是把空瓶踢到白野脚边。
白野低头看，没捡。
“今天，”秦烬说，“你故意漏一记Q。”
白野抬头，眼珠动了下，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幻觉。
“对面打野，”秦烬继续，“他习惯在你技能放空后0.8秒闪现补控制。你漏掉Q，他就会以为你手抖了。”
白野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走向训练台，鞋底蹭着地，留下两道灰印，和昨天一模一样。
训练赛开始。白野的角色在河道游走，技能连招打得稀碎，观众席里有人笑出声。直播弹幕刷着：“这人是真不会打还是装的？”“垃圾队又来演了？”
第三分钟，白野在草丛里卡了个极险的位置，技能放空。屏幕右上角，敌方打野的闪现图标亮了。
0.7秒后，他反身E接R，一击毙命。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炸开的骂声：“卧槽？这都能反杀？”
“他故意的？”
“不可能，他昨天连塔都打不掉！”
秦烬没笑。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残渣，指尖沾了点白粉。
赛后，老猫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杯沿有水痕，是昨天没擦干净的。他把一杯放在小雨面前，另一杯推给秦烬。
“你今天，”老猫说，“没骂他。”
秦烬没接茶。他转身走向监控室，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把门后挂着的旧队服吹得晃了晃。队服上，编号17的徽章已经褪色，边角卷着，像被撕过又缝回去。
电话响了。
是林枭。
老猫的黑市终端在桌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林枭-中介”。老猫没接，但也没关。他看了眼秦烬，又看了眼小雨。
小雨正低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笔尖很钝，划纸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木头。
秦烬走过去，一把抓起终端，摔在地上。
塑料壳裂了，电池弹出来，滚到墙角。
林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断断续续：“……那女孩……是‘幽灵分析’的最后幸存者……你真以为……没人知道她是谁？”
老猫没动。他慢慢蹲下，捡起电池，塞回终端，又用袖口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秦烬没说话。他转身离开，脚步很重，踩在地上的糖渣上，发出细碎的响。
夜里十一点，监控室灯还亮着。
秦烬推门进去，没开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小雨的笔记本上。
她睡着了，头枕在本子上，睫毛上沾着一点泪，没干。
本子摊开，密密麻麻全是画。
不是图，不是数据。
是指纹。
白野的指纹。
每一根手指，每一道纹路，都被她用铅笔描了十几遍。有的地方重叠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露出底下更早的痕迹。最上面一页，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左手中指”，旁边写着：“他抖的时候，心跳快了0.3秒。”
秦烬站在那儿，没动。
他伸手，想碰那页纸。
指尖快碰到纸面时，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老猫还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颗快熄的星。
“你听见了？”秦烬问。
老猫没回头：“听见什么？”
“林枭说的。”
“他说了什么？”老猫吐出一口烟，“他说这世道没救了？还是说你当年该死？”
秦烬没答。
老猫把烟掐了，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这糖，”他说，“是你夺冠那晚，我塞你口袋的。你说苦，扔了。后来我捡回来，一直留着。”
他把糖纸摊平，压在窗台的裂缝里。
“小雨那孩子，”他低声，“她爸是‘幽灵分析’的主程序员。他死前，把女儿藏进福利院，说‘别让任何人知道她能听见心跳’。”
秦烬盯着那张糖纸，没说话。
老猫转身，往楼梯走，脚步很慢。
“你收留她，是因为她能听见白野的心跳。”
“还是因为，”他回头，月光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你怕自己听不见，任何人的了？”
秦烬没动。
老猫走下楼梯，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监控室里，小雨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看秦烬，也没说话。
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白野的侧脸，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他怕光。”
窗外，风刮过废弃的电竞馆屋顶，卷起一张旧传单，上面印着“全国精英青训选拔赛——荣耀，从这里开始”。
传单飘进通风管，卡在铁锈里，再没掉下来。
秦烬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小雨的呼吸声，和白野昨晚留下的那副耳机，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