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说是个院子,其实就是一块不大的空地,用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有几根枯藤,不知道种过什么,现在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条。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一口破缸、几根木柴、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插在木桩上。
但让林小碗愣住的,是院子外面的那一片景色。
他站在门口,朝远处望去,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越过巷子里的青瓦屋顶,看到了远处的山。
那山不高,却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深深浅浅的绿铺展开去,山峰间缭绕着几缕淡白色的雾气,在阳光下像是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山脚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是绿色的,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边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冠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谁家做饭飘来的炊烟味。
林小碗站在门口,看呆了。
他在杭州住了两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杂质,连云都少得可怜,只有几朵薄薄的云絮挂在天边,像棉花糖一样松软。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那种感觉又来了,看到美景就想画下来的冲动。
在他做自由插画师的两年里,这种冲动已经很少出现了。他每天都在画甲方要的东西,画到后来连拿起画笔都觉得恶心。唯独看到好看的风景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泥土味和草木味灌进肺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凶巴巴的喊叫:“林小碗!你他娘的还活着没有?”
林小碗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去。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站在篱笆外面,双手叉腰,一脸横肉,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这是谁?
林小碗回忆了一下原身的记忆,这人叫赵虎,是他的债主,原主最怕的人之一。
赵虎身后还站着两个瘦高个,都是一脸痞相,手里掂着木棍。
“欠我的银子,这个月再不还,我就把你那破店拆了,你信不信?”
赵虎一脚踹开了篱笆门,大步走了进来。
林小碗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赵虎一步跨进院子,踩碎了两根枯柴,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逼到了林小碗面前。
林小碗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门框。
“十两银子,拖了一个月了。”赵虎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林小碗面前晃了晃,“一个月时间了,怎么也有五两了吧,今天你先还五两,剩下的下个月再说。别跟我说没钱,我可给了你一个月时间。”
林小碗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这人确实是林小碗的债主,也就是他的债主,但是一个月让原身还五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仿佛知道林小碗要说没钱,赵虎紧着说道:“如果没钱,我打听过了,你家那面馆好歹值几两银子。”
他的身体还保留着原主的本能反应,腿在发抖,心脏砰砰跳,手心全是冷汗。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清醒的声音在说话:你不能怕他。你越怕,他越欺负你。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虎。
“五两我没有。”他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你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还十二两给你。”
赵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今天的“林小碗”居然敢直视他的眼睛,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以往的林小碗,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哆哆嗦嗦地掏钱,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一个月,十二两?”赵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小碗,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猎物,“你拿什么凑?你连饭都吃不起,还再给你一个月?你如果把那家面馆给我,咱们之间的债务可以两清。”
“我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多二两,你不亏。”林小碗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把我这院子拆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虎的两个跟班对视了一眼,有点拿不准该不该动手。
赵虎盯着林小碗看了几秒钟,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他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拍了拍林小碗的肩膀,拍得他肩膀一歪,“一个月之后我来拿钱,要是拿不出来,你这院子,你那破店,包括你这个人,我全收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林小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院子,直到篱笆门被风吹得来回晃荡,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腿已经不抖了,但心脏还在狂跳。
他刚才赌了一把。赌的是赵虎不想把事情闹大一个月时间,对他来说是缓兵之计,对赵虎来说也不过是多等一个月,甚至再白得二两。
但问题是,他去哪里弄十二两银子?
林小碗蹲在门口,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如果那间四面漏风、灶台都快塌了的破棚子可以叫厨房的话。
灶台是土砌的,锅是铁的,但锈迹斑斑,像是八百年没用过了。案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半袋发黄的面粉、一小罐猪油、一小把干瘪的小葱、两个鸡蛋。
就这些。
林小碗揭开米缸的盖子,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米,大概够吃两顿。
他又在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总共找到十几文铜钱。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垫垫手里的铜钱,真是穷的叮当响。
他蹲在房门口,望着那青山绿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被自己穷笑了。
啊啊啊,都穿越了,给自己来个金手指吧,系统也行啊。
林小碗在心中呐喊,半晌也没有任何动静。
林小碗死心了。
他的肚子在这时候诚实地叫了一声。
原身本来就饿了一天,他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也什么都没吃,加上穿越和刚才那场惊吓,胃里早就空空荡荡了。他蹲了太久,猛地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先吃饭吧。”他对自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赚钱。”
他走向厨房,开始生火。
这是个技术活。现代人用惯了天然气灶,打个火就行,哪里会钻木取火?还好原主的记忆还在,他笨手笨脚地试了好几次,终于把灶膛里的枯草点着了。
火苗舔着锅底,他把锅烧热,舀了一勺猪油放进去。猪油化开,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
林小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猪油香混着老铁锅的铁锈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他在现代做葱油拌面的时候,也喜欢用猪油,猪油比植物油香得多,炸出来的葱油能飘满整条楼道。
他洗净了葱,切成段。小葱虽然干瘪了,但香味还在。葱段下锅的那一瞬间,厨房里像是炸开了花,滋啦滋啦的声音响个不停,葱香和猪油香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像是要把这间破厨房掀翻。
他把面粉和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了宽宽的面条。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宽有的窄,但没关系,自己吃,不讲究。
水烧开,面条下锅,煮到浮起来就捞,过一遍凉水,沥干,倒进炸好的葱油里,拌开。
每根面条都裹上了亮晶晶的油光,葱香四溢,颜色金黄透亮,看着就有食欲。
林小碗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葱油咸香,猪油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小葱的焦香在齿间弥漫。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碗面太香了。香得他觉得,好像也不是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