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祖宅的一路,脑海里混乱的空间幻象还在反复闪现。
苏檀单手稳住方向盘,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翻看古籍的画面——黑暗中借着手机那点微光,她快速通读了大半本《镇物血录》。太爷爷歪斜的字迹里,几道朱砂重描的字句格外醒目,是踏入通天塔唯一的保命规矩:
"入塔之前,需以血匙割破左手中指,在塔门内侧地砖上滴入三滴本命血。一来暂蔽生机,不被墟兽察觉;二来求锁契共鸣,塔内的'折叠空隙'便不会立刻吞噬生人。"
折叠空隙。
这四个字看得她心头发沉。
刚才在祖宅经历的,就是这个?
苏檀甩了甩头,把那些混乱的画面赶出脑子。
眼下她没有第二条退路。养塔人守在祖宅,手机信号微弱到随时中断,留在外面,要么等整片城区地基崩塌陷落,要么被沈先生抓走,孤身献祭平息墟兽。
唯有主动登塔,才能亲自摸清埋藏百年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打火机燎烤钥匙尖端消毒,闭眼咬紧牙关,用血匙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左手中指。
温热的血珠涌出,缓缓渗进铜钥匙细密的齿缝。
方才持续灼烧掌心的滚烫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仿佛刚从万丈深井里捞出来的。冷热两股触感在掌心交织,那道苏姓刻印微微震颤。
夜里两点半。
皮卡车独行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主干道。
红雨敲打车顶,不再是雨滴的清脆声响,反倒像无数湿漉漉的手掌,不停拍击铁皮外壳。苏檀抬眼紧盯前方巍峨的黑影——通天塔。
白日里它是全城引以为傲的CBD地标,此刻浸泡在红雨之中,轮廓臃肿扭曲,玻璃幕墙泛着暗红幽光,如同蛰伏在城市中央、静静呼吸的巨兽。
车辆停在塔楼外围。
本该灯火通明的地下停车场入口一片漆黑,像巨兽张开的口腔,所有应急照明尽数熄灭。
苏檀撑伞走到塔门前,厚重的钢化玻璃门虚掩未锁,门缝不断涌出阴冷潮湿的气流,混杂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近似巨型生物的鼻息。
她蹲下身,遵照血录记载挤破受伤的中指,三滴鲜血重重落在门内的地砖上。
"嗞——"
血珠接触地面的瞬间腾起细微白雾,像烧红的铁伸进了水里。苏檀心跳猛地一空,原本死死挤压门板、向外渗透的庞大恶意,果真暂时收敛蛰伏了。
有用。
她推门踏入大厅。
整栋一楼空旷死寂,保安岗、夜间值守人员消失无踪。奢华的接待台铺满暗红色泥垢,头顶巨型水晶吊灯半数碎裂,断裂的水晶珠垂落半空,如同风干凝固的血泪。
偌大空间只有她的脚步声来回回荡,压抑得喘不过气。
苏檀走到电梯前按下呼叫键,显示屏红光一闪,定格在数字-2。
"叮——"
电梯门自动敞开,内部灯光亮得诡异,轻快的商场背景音乐静静流淌,和外部的死寂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苏檀皱了皱眉。
她迈步进入,按下古籍标注的锁契核心层:B3。
电梯门闭合,平稳向下坠落。数字逐层跳动,刚抵达B1楼层,剧烈震颤毫无征兆席卷而来。
电梯骤然急刹。
灯光疯狂频闪十数次,轻快乐曲扭曲成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即彻底陷入漆黑。
苏檀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金属轿厢,慌忙点亮手机微光。面板上所有楼层按键全部熄灭,唯有一个暗红如血迹的数字,孤零零悬浮其上:
-18。
通天塔的公开建筑图纸只有地下三层,根本不存在负十八层。
"空间错乱……"她低声呢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起基坑底觉醒的特殊感知——那种能够透视建筑骨架的能力。
无数画面径直涌入脑海。
电梯的钢缆不再笔直,被一股无形力量拧成扭曲的麻花,紧紧缠绕在一根血肉质感的巨型钢筋上。整座塔楼仿佛拥有自我意识,正拖着轿厢,不断往地底深处拖拽,意图将她彻底吞噬。
苏檀猛地回神。
她抽出藏在腰间的血匙,齿刃抵住门缝狠狠一划。
"咔嗒——"
紧锁的电梯门竟应声向两侧敞开。
门外既不是负一层的停车场,也不是负三层的水泥密室,而是一片彻底扭曲的废墟异空间。
头顶管线、钢筋断裂外露,好似生物被破开的内脏;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一条不足半米宽的薄钢板桥颤巍巍横跨在鸿沟之上。桥的对岸,矗立着一扇老旧铁门,门板刻着一个硕大沉郁的"锁"字。
血匙在掌心剧烈震动,低沉的嗡鸣响彻周遭,像是在回应深渊底下的存在。
下一瞬,绵长缓慢的呼吸从黑暗深处飘上来。
一吸近乎十秒,一吐裹挟着刺鼻的硫磺与铁锈浊气,气流冲撞钢板桥,整座窄桥不停摇晃震颤。
墟兽。
就在深渊之下。
苏檀喉头干涩发紧,将血匙咬在口中空出双手,小心翼翼踏上了钢板桥。
薄板受力便发出牙酸的咯吱声响,脚下是无边黑暗,深渊里的呼吸每一次起落,桥面都会剧烈晃动。她不敢低头俯瞰深渊,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的铁门,缓慢匍匐向前挪动。
近了。
更近了。
距离门把手仅剩半步之遥时——
清脆的皮鞋踩踏声突兀响起。
哒、哒、哒。
节奏平稳,在寂静废墟里格外刺耳。
苏檀浑身一僵,抬眼望去。
铁门之下,沈先生静静伫立。
他依旧撑着那柄黑伞,但伞面早已被红色雨水腐蚀出斑驳痕迹,顺着伞沿滴落暗红积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脖颈处的铁锈红斑比昨夜更深,皮肤多处泛出发青的灰斑——明显是强行穿行折叠空间,遭到了墟兽力量的侵蚀。
"苏小姐,你的速度超出我的预料。"沈先生摘下眼镜,擦去镜片上漂浮的血色雾气,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你太爷爷留下的古籍,应当漏掉了关键信息。"
他掀开西装内衬,抽出一根一尺多长的银色长刺,尾端布满金属螺纹——养塔人专属的刺骨针。
"这道锁门隔绝墟兽百年,没有刺骨针先行制衡,单凭你血脉之血强行开锁,只会彻底唤醒地底饿了百年的巨兽。"
他指尖轻点钢板桥面。
薄板瞬间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现在二选一。"沈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由我配合你平稳开启锁门,或是——我直接将你连同钥匙,一同推入深渊,交给墟兽。"
苏檀趴在摇晃的钢板上,嘴里的血匙硌得下颌发酸。
视线交替扫过脚下无底的深渊,以及对方手中泛着冷光的长刺,心底拉扯翻涌。
她清楚太爷爷朱砂批注的警告——登塔便会骨肉化锁、永世禁锢;可若是退缩,整座城市数万普通人,会随地基塌陷葬身地底。沈先生的说辞真假难辨,养塔人与苏家百年恩怨错综复杂。
比起被动任人摆布,她更愿意手握自家血脉的钥匙,赌一次。
苏檀低低冷笑,含糊的声音透过齿间缝隙传出:
"沈先生,百年对峙,你不妨猜猜,是养塔人依靠外力打造的刺骨针管用,还是刻入苏家血脉、与生俱来的锁匙力量更强?"
话音落下。
她咬牙顶出钥匙,双手牢牢攥紧柄身,全力朝着铁门底部的锁眼。
狠狠捅入。
"嘎——吱——!"
刺耳的撕裂巨响震得耳膜发疼,仿佛巨型生物的胸腔被硬生生撬开。
深渊底下绵长的呼吸,骤然彻底停滞。
沉寂不过半秒。
一根布满细密黄色眼珠的暗红巨型触手,缓缓自漆黑深渊之中,向上攀升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