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触手升上来的时候,苏檀整个人都僵住了。
暗红色的,粗得像一根巨大的柱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眼睛,一只一只,全都睁着,死死地盯着她。
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苏檀的呼吸停了。
她想往后退,但是身后就是铁门,退无可退。
触手还在往上升。
缓慢的,沉重的,带着硫磺和铁锈的腥气,从深渊里一点点浮上来。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打量她,又像在……辨认她。
这就是……墟兽?
苏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基坑底幻境里看到的那些黄色眼睛,原来不是幻觉。
是真的。
"苏小姐,看来你把它吵醒了。"
沈先生的声音,从桥对面传过来。
苏檀猛地回神。
她差点忘了——对面还有一个人。
沈先生站在铁门下方,撑着那把破伞,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从容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兴奋,或者说,贪婪。
他在看那根触手。
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挺好,"沈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钢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省得我再费事开门了。"
他手里没了刺骨针——刚才掉进深渊了。但苏檀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针,他也不是吃素的。
触手还在往上升。
已经快到钢桥的高度了。
那些黄色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
苏檀的后背紧紧贴着铁门,手心全是冷汗。
一边是地底升上来的怪物,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养塔人。
两面受敌。
她退无可退。
"苏小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沈先生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越来越近,"把钥匙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根正在上升的触手。
"你会被它撕成碎片的。"
苏檀咬着牙。
她的右手还按在铁门上,血匙还插在锁眼里。
就在这时——
她的脑子里,突然涌入了大量的信息。
不是画面。
是结构。
整座废墟空间的结构、钢桥的承重分布、头顶穹顶的钢筋走向、甚至每一根铆钉的位置……全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像一张三维透视图。
血匙插在锁眼里,她和这个空间,连在一起了。
苏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看"到了。
沈先生站立的那一侧桥面,有一根承重钢索,卡在一个铆钉上。那个铆钉,因为经年的红雨腐蚀,已经布满了裂纹。
脆弱得一塌糊涂。
只要稍微加一点力……
苏檀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冷笑。
"沈先生,"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喘,却异常冷静,"你一直知道我是搞建筑结构检测的,对吧?"
沈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你猜猜,"苏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我第一天进工地的时候,学的最熟练的一招是什么?"
她没有等回答。
血匙还插在锁眼里,她的意识和整个空间的结构连在一起。她不是在用"意念"破坏——她是在顺着空间的共振,往那个最脆弱的点上,轻轻推了一把。
就像推一把已经在晃的多米诺骨牌。
"噗嗤——"
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
"咯吱——!"
沈先生脚下的钢板桥面,瞬间失去了支撑。
像跷跷板一样,以中间为轴,骤然倾斜!
"操——"
沈先生骂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深渊方向滑去。他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扣住桥面上翘起的钢筋,指节发白。那把黑色的伞,先一步掉了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苏檀睁开眼,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沈先生。
西装皱了,眼镜歪了,半个人吊在那里,额角渗出冷汗。之前那种"开例会"似的从容,荡然无存。
"利用空间共振破坏承重点……"沈先生咬着牙,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狠戾,"苏檀,你比我想象中更不怕死。"
他喘了口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正在一点点往上爬。
"可你以为,把我弄下去,你就能活着走出这座塔吗?"
苏檀没理他。
她转过头,看向那根触手。
触手已经升到了和钢桥差不多的高度。
那些黄色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檀的心跳得飞快。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到敌意。
那些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贪婪,只有……
痛苦。
还有一点……熟悉?
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苏檀皱起眉。
她的右手还按在铁门上,血匙插在锁眼里。
就在这时——
铁门内部,传来了"咔"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
紧接着,铁门没有向外打开——它像某种生物的消化道一样,向内深深陷了进去,露出了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黑洞。
洞内涌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腥风。
硫磺、铁锈、还有某种……深海腐肉般的潮湿气息。
苏檀本能地想退后。
但她的右手,像被强力胶水吸住了一样,死死粘在铁门表面。
然后——
她的脑海被入侵了。
不是画面。
是感觉。
刺骨的疼痛,从全身每一处传来,像有无数根针,钉在她的骨头里,日日夜夜,永不停歇。还有愤怒,还有委屈,还有一种……被囚禁了百年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没有语言。
没有画面。
只有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痛……针……尖刺……
锁……苏家的血……
放我出去……或者……替他们……继续折磨我……
苏檀猛地抽回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刚从水底挣扎上岸。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把血匙,已经变成了炭黑色。
像是在这扇地狱般的铁门上,耗尽了自己百年的镇物之力。
墟兽……
原来它不是怪物。
它是一个被钉在地底、疼了一百年的……活物。
苏檀靠在铁门上,腿有点软。
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先生说的是真的?太爷爷真的把它钉在了底下,榨了它一百年?
那爷爷呢?
爷爷知道吗?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檀愣了愣。
这地方……怎么会有信号?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爷爷。
苏檀的呼吸停了。
爷爷已经死了两年了。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电话还在响。
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废墟空间里,格外刺耳。
苏檀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不是电流杂音。
是一段老旧收音机录制的声音,底噪很大,沙沙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檀儿……"
是爷爷的声音。
苏檀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是不是……摸到那扇门了?"爷爷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听好……太爷爷当年……没杀那头墟兽……"
"他只是……镇住它……用它的血气……建这座城……"
"养塔人……说的不全是屁话……但他们想杀了它……挖心脏……炼永生药……"
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底噪越来越大,像是信号快要断了。
"你手里的钥匙……不是锁……是对讲机……"
"插回去……闭上眼睛……用你的直觉……跟它交易……"
"告诉它……苏家……帮它拔针……"
"条件是……红雨停三天……地基稳住……让活人逃……"
"檀儿……记住……"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消失了。
"苏家欠它的……该还了……"
"嘟——"
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黑了。
彻底没电了。
苏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黑屏的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苏家欠它的。
该还了。
"呵……"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苏檀猛地回头。
沈先生已经爬回了桥面。
他的手指被钢筋划得鲜血淋漓,西装破了,眼镜也碎了一片。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苏檀逼近。
像一头受伤的狼。
"苏小姐,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哑了,却更狠了,"没有刺骨针,你拿什么跟那个东西谈判?凭你苏家的血?"
他越走越近。
苏檀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贴在了铁门上。
冰凉的、黏腻的铁门。
旁边,那根巨大的触手还悬在那里,密密麻麻的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像在等她的答案。
苏檀看了看漆黑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面前步步紧逼的沈先生,最后——她看向那道通往地底巨兽的、如同巨口般的漆黑裂隙。
爷爷说,钥匙是对讲机。
爷爷说,跟它交易。
爷爷说,苏家欠它的。
苏檀深吸一口气。
她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下插在锁眼里的炭黑血匙,用尽全力,再次按在了铁门上。
闭上眼睛。
她不是在用意识"喊"。
她是在用苏家的血脉、用这把钥匙、用她全部的直觉——朝着那团庞大的、痛苦的、愤怒的意识,发出了第一次人类的主动呼唤。
"墟兽。"
"我是苏镇山的后人。"
"如果你听得懂——"
"我帮你拔掉身上所有的刺骨针。"
"作为交换,你让这座城,再活三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铁门的裂隙深处。
那无数双原本半睁半闭的竖瞳——
猛然间,齐刷刷地,全部睁开了。
暗红色的瞳孔,像星辰一样,点亮了深不见底的地下空洞。
一只。
十只。
一百只。
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苏檀的呼吸停了。
紧接着——
整座通天塔,发出了极度剧烈的轰鸣。
像十二级地震。
像天塌了。
脚下的钢桥,发出了最后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后,彻底崩断了。
苏檀感觉脚下一空。
她连同那扇铁门,一起朝着漆黑的深渊,坠落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暗红色的光,在身下越来越近。
她看到了。
那团巨大的、暗红色的、布满了眼睛的肉瘤,正在深渊底下,静静地看着她。
像在等她。
而那根从深渊里升上来的触手,也在同时往下沉。
像是要接住她。
又像是要……把她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