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钢桥轰然断裂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耳边风声呼啸,那根悬在半空的巨大触手朝她轻轻探来,下一瞬,苏檀整个人坠入铁门深处无边的黑暗。
预想中撞击、剧痛全都没有到来。
她像是猛地扎进滚烫黏稠的黑泥,周身被温热滑腻的胶质包裹,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搏动声,是墟兽庞大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她肋骨发酸,几乎要碎裂。
她拼命睁眼,眼底只有浓稠化不开的暗,可独属于她的空间直觉此刻无限放大,清晰感知到自己正穿透一层又一层城墙般厚重的肉膜,不断往地底沉降。
每穿过一层隔膜,破碎的画面就强行灌入她脑海:百年前城底万人坑百姓哭喊扭曲的面孔,太爷爷苏镇山握着染血军刀念诵咒文的背影,城市破土修建时地底持续不断、撕心裂肺的哀鸣。
苏檀心底瞬间明悟——她没有跌落深渊,而是坠入了墟兽绵延千里的血肉躯体,眼前流转的,全是它被困百年的记忆。
“砰。”
后背重重撞上一面柔软却极具韧性的肉壁,下坠之势骤然停下。她撑着身子坐起,手掌贴在身下,触感如同老化粗硬厚皮,底下是规律起伏的温热,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地底硫磺铁锈混合的腥气。
黑暗忽然亮起。
没有灯火,只有一双眼睛。
正上方悬浮着一枚卡车轮胎大小的暗红竖瞳,缓缓掀开狭长的眼睑,漆黑瞳孔静静锁着她,苍老、淡漠,又盛满跨越百年的悲苦。
苏檀屏住呼吸,攥紧掌心发烫的炭黑血匙,记起爷爷电话里的叮嘱:用直觉和它交易。
“墟兽,”她开口,声音在密闭血肉空间里单薄发颤,“我是苏镇山的后人,爷爷告诉我,你身上扎满刺骨针,日夜承受剧痛。”
巨大竖瞳轻轻一眨,空间荡开一圈淡红色波纹,像一声悠长叹息。
原始、撕裂理智的情绪直撞苏檀脑海,没有文字,只有纯粹的痛苦:针……贯穿血肉……百年无尽折磨。
转瞬,身下整片肉壁变得通透。苏檀清晰看见墟兽完整的轮廓——它像一头被死死按压在地底岩层下的巨型章鱼,无数粗壮触须蔓延整座城市地基,每一根触须、躯干上都密密麻麻扎满银白色螺纹长针。
长针穿透血肉,深深钉进地壳深处,源源不断抽取墟兽的生命力,化作地面城市运转的电力、地热。
那些针,和沈先生遗失的刺骨针一模一样。百年来,养塔人靠着不断折磨它,供养整座红雨之城。
“我能帮你拔光所有刺骨针。”苏檀举起发烫的血匙,语气坚定,“条件只有两个:立刻停下红雨,稳住城市地基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地面所有人全部撤离,期限一到,我彻底解开你的封印,还你自由。”
墟兽的竖瞳猛地剧烈收缩,整片血肉空间响起雷鸣般低沉嘶吼,狂暴的怒意扑面而来。
当年苏家先辈也是许下同等承诺,换来的却是数百根永不停歇的刺骨针,背叛的记忆让四周肉壁急速向内收缩,挤压得苏檀呼吸困难,胸腔闷痛。
她没有退缩,抬手将炭黑钥匙狠狠扎进还未愈合的左手中指,新鲜鲜血顺着匙身流淌,融入黑色胶质。
“当年是先辈失信,苏家欠你的债,我用命来抵。”苏檀直视那双巨大竖瞳,字字清晰,“你若不信,我自愿留下做人质。只要还有一根刺骨针没拔除,我便留在你的躯体里,绝不踏回地面半步。”
巨大竖瞳微微凝滞,席卷周身的压迫感缓缓消散。一道沉稳的意识传入苏檀脑海:一言为定。
话音落,竖瞳缓缓闭合,似陷入短暂沉眠。一股温和柔软的力量托住她全身,缓缓朝着上方铁门推送。
*
轰隆一声震响,城市上空持续三日的红雨骤然定格,无数暗红色雨珠悬停半空,时间如同按下暂停键。下一秒漫天血云飞速向天际溃散,百年未曾露面的清冷月光洒落整座城市。
断裂钢桥边缘,沈先生刚挣扎爬回通道,膝盖被碎石划开深长伤口,鲜血浸透西裤。头顶异变让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盯着清空的夜空。
“不可能,它怎么会主动收束力量?”他攥紧双拳,眼底满是癫狂,快步冲向铁门,嘶吼出声,“苏檀!你到底和那头怪物达成了什么交易!”
铁门深处翻涌起大片黑浊黏液,苏檀被无形之力从缝隙推了出来,重重摔落在沈先生脚边,浑身裹满腥臭黑胶,左手中指鲜血不停滴落,炭黑血匙被她死死攥在右拳,不肯松开分毫。
沈先生俯身就要抢夺钥匙,手腕对讲机突然爆出刺耳杂音,下属慌乱失控的声音穿透电流:
“沈总!地基应力数值全部回升!红雨彻底消失,但地底有巨型触须正在冲破塌陷楼房,朝着城区蔓延!”
沈先生浑身僵住,脊背泛起寒意。
墟兽遵守约定稳住地基,可它庞大的躯体已经开始在地下移动。
苏檀撑着地面剧烈咳嗽,咳出一口混着黑黏液的血沫,艰难抬头望向铁青脸色的沈先生,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三天。这是留给全城人唯一的撤离时间。三天后,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用这把血匙,拆掉你养塔人百年的枷锁。”
沈先生盯着她掌心染血的钥匙,又望向远处不断震动、隐隐隆起的楼宇地面,眼底滋生出阴狠的算计。他清楚,只要抓住苏檀,就能彻底掌控墟兽,永生药的秘密依旧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