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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27 10:20:25

何处樱桃花正浓,旧时庭院旧时风。假婚书里藏真意,生死关头认故容。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朝若问情多少,十五年间血泪中。

——《鹧鸪天·樱桃花事》

大唐天后圣历二年夏七月二十三,戌牌时分。

残阳已尽,天色昏黄如老妇的脸。风凌关外,碎石滩上的沙石被晚风吹得滚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不安地翻身。

一队精干人马赶着十辆马拉大车,正缓缓驶出关隘。木制车轮嘎吱嘎吱地响,那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去很远。车上沉甸甸的,蒙着厚厚的油布,绳索勒得紧紧的,一块块码放整齐的铜锭在布下露出青灰色的棱角。

这是江南道两万将士养家糊口的饷银。

褚萧声勒住马缰绳,回身望去。风凌关的城墙已在身后三里开外,黄土夯筑的墙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厚重,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他今年三十有五,正是男儿最好的年纪。虽早没了贞观年间先祖河南郡公褚遂良的风光,却也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到了潭州司马,不算辱没门楣。

人生得志。

这四个字,他以前不大敢想,如今却觉得恰如其分。

“司马,前方就是对影山了。”身旁的副将赵虎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一带素有匪类出没,末将以为——”

“我知道。”褚萧声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前方的山势。

对影山不算高,但地形险要。山道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可通车马,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山上的野草被风吹得倒伏,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吊死鬼在招手。

褚萧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端详。他行事向来谨慎,这次押运军饷,出发前便将沿途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对影山这个地方,他在图上看了不下十遍。

“传令下去,”他收起地图,沉声道,“今夜继续行军,不准点火把,不准高声喧哗。过折冲山之前,所有人嘴上都给我勒上布条。”

“是。”赵虎领命而去。

马蹄声碎,车轮声沉。队伍在暮色中像一条沉默的蛇,缓缓向前蠕动。

褚萧声骑在马上,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一封是给朝廷的告密信,另一封是夫人徐徽的家书。

告密信里写的,是潭州刺史张元勾结江南道总管李炟,盘剥百姓、贪墨军饷的罪证。这一年来他明察暗访,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此去神都,只要将这封信投进匦箱,武皇圣明,必定彻查。

而家书里,夫人徐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女儿樱桃的趣事。小女娃四岁了,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夫人说院子里的野樱桃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樱桃花甜甜的,女儿总伸手去够,够不着就跺脚生气,那模样可爱极了。

褚萧声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司马。”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那丝笑意生生打断。

褚萧声回头,便看见了监军吕伯谦。此人五短身材,骑在马上显得格外滑稽,两只细小的眼睛藏在明光铠的缝隙里,正滴溜溜地转。他凑上前来,拱了拱手道:“司马,过了前面的对影山就万事太平了,何不在此埋锅造饭,让大家吃饱了以后一鼓作气冲过去?”

褚萧声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

吕伯谦。

这个人的底细,他查过。潭州刺史张元的表亲,本是个市井泼皮,靠着裙带关系混了个监军之职。此去神都,张元忽然将他塞进押运队伍,说是熟悉地形,实际心思莫测。

“吕监军,”褚萧声不动声色,“对影山匪患未平,在此地埋锅造饭,火光容易暴露行踪。”

“司马多虑了。”吕伯谦笑着摆手,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虚伪,“这一带在下熟得很,过了对影山才危险,此处尚在关隘范围之内,匪类不敢来的。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腹中饥饿,若不吃饱了,万一真遇上匪徒,哪有力气厮杀?”

他说着,回头冲那些兵士喊道:“弟兄们说是不是?”

队伍中立刻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褚萧声皱了皱眉。他环顾一圈,确实看见兵士们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饥饿的神色。从清早出发到现在,只吃过一顿干粮,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埋锅造饭。”他终于点头,“但不得点火把,只准用行军灶,吃完就走。”

“遵命!”吕伯谦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转身去传令了。

褚萧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翻身下马,走到一辆车旁,掀开油布的一角。铜锭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码放得整整齐齐,一块不少。

他放下油布,心中暗暗盘算。此去神都还有半个月路程,只要到了河南道地界,就算出了李炟和张元的势力范围。到时候——

“司马!”

吕伯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水不够了,河在那边山坡后头,您看是不是派几个弟兄去打水?”

褚萧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山坡那边隐隐有水声传来,想来是条溪流。

“赵虎,带十个人跟我去打水。”褚萧声道,“其余人留下,好生看着车辆。”

“司马,”吕伯谦连忙道,“您是主将,怎好亲自去打水?让赵副将去就行了,您留下坐镇才是。”

“无妨。”褚萧声摆手,“正好我也想看看地形。”

他带着赵虎和十名兵士,提着水囊往山坡那边走去。

吕伯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志得意满的神情。

“埋锅造饭。”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走向那口正在架起的大锅。

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无色无味。

吕伯谦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将粉末尽数倒入锅中,用勺子搅了搅,看着它在沸水中消散于无形。

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

那是两只灰羽红喙的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筒。吕伯谦将两张写好的字条分别塞入竹筒,手一扬,两只鸽子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一圈,然后一东一西,分别往江南道总管府和潭州刺史府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山坡那边,褚萧声正蹲在溪边装水。

溪水清冽,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辰。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不知为何,今晚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司马,”赵虎在一旁笑道,“等这趟差事办完,您就可以回府看小娘子了。听说小娘子都会叫阿耶了?”

褚萧声闻言,脸上露出温软的笑意:“会了,会了。上次回家,她趴在门槛上等我,一见面就叫阿耶,叫得我心都化了。”

“恭喜司马。”赵虎由衷道,“等小娘子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那是自然。”褚萧声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她娘漂亮,随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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