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炟站在褚家大宅的废墟前,脸色比天上压着的乌云还要沉。
废墟上还在冒烟。昨天那把火烧得太猛,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褚家大宅三进院落、十八间正房、十二间厢房,连同后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野樱桃树,全都化作了焦炭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说不清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是尸体的味道,也许兼而有之。
张元站在他身侧半步,缩着脖子,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他脸上那条马鞭留下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但他不敢擦,怕一动弹又惹恼了面前这位姐夫。
“都数过了?”李炟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数……数过了。”张元连忙招手,仵作小跑着上前,手里捧着一本薄册。
“禀大人,”仵作翻着册子念道,“废墟中共发现焦尸四十具。据查,褚家大宅原有主仆共四十三人。也就是说,少了三人。”
“少了谁?”李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戳过来。
“家将褚四,年三十有八。其妻玉娘,年三十有八。褚萧声之女褚樱桃——”仵作顿了一下,“年四岁。”
“一个四岁的娃娃。”李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胆寒,“张元,你能耐啊。在对影山二百多条人命都杀了,如今却让一个四岁的娃娃跑了,还揣着告发你我的密信。”
张元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脚下的焦土上。他不敢抬头,只是讷讷道:“姐夫息怒。褚四不过一个家将,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娃娃,能跑到哪去?我这就派人去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
“啪!”
又是一马鞭。
这一鞭抽得比上一鞭更狠,从张元左眼角斜斜划到右下巴,皮开肉绽。张元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在焦土堆里。
李炟攥着马鞭,指节发白。他今年三十有六,在江南道当了十年的总管,手底下不知过了多少人命,早已养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他的心跳得比往常快得多。
不是因为怕褚四跑——那几个人确实不足为虑。
而是因为神都的那个人。
狄仁杰。
这个名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当今武皇最信任的大臣,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内史、凤阁鸾台平章事,整个大唐除了武皇本人,没有第三个人比他更有权势。更要命的是,此人以断案入神闻名天下,多少铁案到了他手里都被翻得底朝天。当年他还在大理寺的时候,一年之内审结积压旧案一万七千余件,无一错漏,天下震动。
若这桩案子被他知道了——
李炟后背一凉,不敢往下想。
“张元。”他压下火气,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你听着。这桩案子的要害不在那几条漏网之鱼,而在狄仁杰。只要狄仁杰不知道,就算跑了一百个褚四也翻不了案。可若是被他知道了,你我二人的脑袋,就等着挂在城门上风干吧。”
张元捂着脸上的伤口,咬牙道:“姐夫,狄仁杰日理万机,咱们这点小事,哪里就传到他耳朵里去了?再说了,褚萧声监守自盗的案子铁证如山——对影山下二百多具焦尸、失踪的军饷、褚萧声葬身火海的现场,大理寺那头早就定了性,谁会吃饱了撑的替一个反贼翻案?”
李炟沉默不语。
他承认张元说得有几分道理。褚萧声这案子做得确实干净——军中粮草下毒,杀完人放火烧干净,现场伪造成劫掠的模样,再把罪名全扣到褚萧声头上。若非褚萧声藏了密信,这桩案子本该天衣无缝。
可偏偏让那女娃跑了。
跑就跑了吧,还带走了密信。
“传令下去。”李炟终于开口,“两件事。第一,通缉褚四夫妇及褚萧声之女樱桃,画影图形,发往各州县。以江洋大盗的名义通缉,赏格——五百两白银。”
“是。”张元连忙记下。
“第二,”李炟顿了顿,“派人去神都,打点大理寺的上下关系。务必将褚萧声的案卷钉死,不准任何人翻动。”
“明白。”
“还有,”李炟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把这里处理干净。”
他抬手指着那片焦土废墟。
“撒上咸盐,铺上青砖,做成官道。从今往后,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座褚家大宅。车马会从上面碾过来碾过去,把最后一点痕迹也碾平。至于那棵樱桃树——树根也要刨干净。”
“是。”张元躬身道。
数日之后,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了褚家大宅的旧址上。
青砖铺就的路面齐整平坦,马车轮碾过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往的商旅不知道他们脚下是什么,只知道这条路修得不错,比以前的泥路好走多了。
只有住在附近的老人们记得,这里曾经有一座大宅,住着一户姓褚的人家。那家的夫人待人厚道,逢年过节会给四邻送樱桃吃——她家院子里有一棵野樱桃树,结的樱桃又红又甜,整个潭州城都找不出第二棵。
如今樱桃树没了,褚家也没了。
有人在青砖路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株细小的绿芽。也许是樱桃树的根没有被彻底刨干净,也许只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那人蹲下来看了看,摇摇头,站起身继续赶路。
马蹄踩过那株绿芽,碾进了砖缝的泥里。
与此同时,一队骑士从潭州城出发,往深山里去了。
他们带着画影图形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一个近四十岁的女人,以及一个四岁的女娃娃。画师的功夫不错,把褚四的浓眉大眼、玉娘的鹅蛋脸和樱桃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画得惟妙惟肖。
他们在樱城寨所在的深山外转了三天,却始终找不到进入那座寨子的路。褚萧声当年选址时特意挑了这处绝地——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路可通,而那条路的入口藏在藤蔓和乱石后面,不知道内情的人根本找不到。
“都头,这山里真有寨子?”一个骑士抱怨道,“咱们转了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张大人说有就一定有。”都头擦着汗,“继续搜!”
他们在山里又转了三天,依然一无所获。
都头最终得出结论——褚四和那个女人与娃娃肯定是往别处跑了,这山里根本没人。
他带着人悻悻而去,回潭州复命。
张元听完汇报,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再追究。毕竟跑了几个人而已,翻不起大浪。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神都那边的关系打点,那个才关系到他的项上人头。
他派了一个心腹,带了两箱金银和一封亲笔信,日夜兼程赶往神都。
信是写给大理寺一个名叫崔敬之的评事的。
此人是张元的旧相识,早年在潭州当过小吏,靠着溜须拍马和一手好字混进了大理寺。他虽然官阶不高,但掌管卷宗归档,想要压住一桩案子还是做得到的。
崔敬之收到信和金银,掂量了一番,回了一封信让心腹带回去。信上只有八个字——“事已办妥,兄可放心。”
张元看了回信,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大理寺那边打点好了,褚萧声的案卷就会一直压在库房最底层,永无翻动之日。至于那三个漏网之鱼——一个家将、一个婢女和一个四岁的娃娃,能活下来就算天大的造化了,还指望他们翻案?
笑话。
张元这样想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在深山的樱城寨中,那个叫樱桃的女娃娃正在一天天长大。
他不知道,褚四每天夜里都会爬到寨墙最高的垛口上,往北眺望。那个方向是神都。
他不知道,那封密信和半块樱花玉佩被褚四缝进了衣裳的夹层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日日夜夜不曾离身。
他更不知道,十五年后,有一个叫苏无名的年轻人会走进大理寺的案卷室,从层层积灰中翻出那桩被他们钉死的旧案。
然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张元只知道一件事——褚萧声死了,密信没了,大宅烧了,官道修了,大理寺打点好了。他安全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安全了。